第311章 被掏了心肝(1 / 1)

当晚长公主府的晚膳,气氛难得温馨。

许是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冲淡了连日阴霾,长公主与卫临眉目间都透着光。

就连一向冷峻的萧启,也陪着饮了几杯酒。

待云昭与萧启同乘马车回到玄察司时,已是月上中天。

马车刚在昭明阁前停稳,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在门口石阶上踱步,不时向路口张望。

一见云昭下车,温氏立刻提起裙摆,快步奔下台阶,夜色中她的脸色显得尤为惶急。

“阿昭!你可算回来了!”

云昭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温姨,别慌,慢慢说,发生何事?”

温氏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坟、坟……姜珏的坟出事了!”

云昭眸光一凝。

那日梅氏被姜世安扼死之后,姜珏亦在房中悬梁自尽。

因之前曾答应过他,死后将其与养母杨氏合葬,云昭便履行诺,派人去姜家领回了姜珏的尸身。

彼时姜家上下因梅氏之死和姜世安入狱,一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

对于如何处置姜珏的后事,从姜老夫人到姜绾心、姜珩,竟无一人过问。

仿佛姜家从未有过这个人。

只有姜珏院里一个老嬷嬷,偷偷抹着眼泪叹了声“可怜”,嘀咕着:

“走了也好,留在这般虎狼窝里,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云昭心下恻然,只当是全了当初对姜珏的承诺,将他的尸身妥善收殓。

停灵七日后,又托付温氏帮忙,在城外寻了一处清净山地,将他与他养母杨氏、以及姜绾宁合葬一处。

算是让他们母子三人在黄泉之下得以团聚,也当了结一桩因果。

按理说,今夜是该“圆坟”的日子——

下葬后第三夜,亲人需去坟前添土、烧纸,告慰亡灵。

“我都是按昭儿你的吩咐办的,”温氏语速极快,气息不稳,

“寻的正是城外‘杨树屯’那处背山面水的坡地。

下葬后,我还特意雇了那村子里两个老实本分的村民,给些银钱。

让他们平日帮忙照看坟茔,防着野兽或宵小滋扰……”

她越说脸色越白:“今夜本该去‘圆坟’的村民,提着灯笼去到坟地时,发现坟墓竟然被人动过!

坟前还洒了不知什么东西的血,腥气冲天!

那村民胆子小,本来收钱看坟就图个安稳,哪里见识过这个?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找村长报信。

村长知这事关玄察司,不敢怠慢,亲自驾了车,连夜赶来昭明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我。”

温氏说着,脸上忧色更重:“昭儿,这……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知道姜珏葬在那处的人本就不多,谁会深更半夜跑去动一个无名少年的新坟?

还用了血……这分明是害人的邪门手段!”

温氏久在玄察司,虽不通玄术,但耳濡目染,心中警觉更胜常人。

昭明阁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云昭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她望向城外漆黑的山影方向,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可有人伤亡?”萧启也已下车,立在她身侧,沉声问道。

“那倒没有。”温氏摇头,心有余悸,

“那两个村民胆小,没敢细看就跑了。”

“那两个村民胆小,没敢细看就跑了。”

“备马。”云昭转身,对玄察司属官沉声吩咐,

“点一队得力人手,带上足够的火把、灯烛、铁锹、绳索,即刻随我出城。”

“现在?”温氏惊呼,“这深更半夜的,那地方阴气重,不如等天亮……”

“等天亮,痕迹就没了。”萧启已吩咐亲卫牵马,“尔等且回府等候,我与云昭同去。”

夜色深沉,数骑快马冲破寂静长街,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值守城门的军官早已得了吩咐,验过萧启的令牌后迅速放行。

一行人马不停蹄,融入城外更浓重的黑暗之中。

约莫小半时辰后,马队抵达了“杨树屯”。

这是一个位于西山脚下、依山傍水的中等村落。

坟地在村子东头,‘青螺坡’上。

山坡形似青螺,三面环着小山包,前面有条小溪蜿蜒流过。

从风水角度来讲,这里算得上老一辈人说的‘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当初选择此地,云昭亦是亲自来看过的。

青螺坡地势舒缓,如掌心微拢,确有聚气之形。

前方溪流环抱,是为“玉带水”,主平顺安宁;

左右小山如青龙白虎护卫,后方靠着更高的山峦作屏障。

虽非什么大富大贵的风水宝穴,但用于安葬,却是难得的安稳平和之地。

谁能想到,即便如此偏僻安宁之地,也未能避开恶意。

众人弃马步行,沿着蜿蜒的土路登上青螺坡。

夜晚的山风格外寒凉,吹得坡上的荒草簌簌作响,仿佛有无形的低语。

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随着夜风飘散过来。

几支火把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也将周围的树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一座明显是新起不久的坟茔前。

暗红近黑的液体泼洒得到处都是,在火把光照下反射着粘腻的光泽。

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血腥味,正是由此散发出来。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云昭无视那令人不适的气味,在血迹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捻起一小撮沾染了血渍的泥土。

“处子血,混了坟头土、猫骨粉,血鳗,紫河车,还有……”

还有初生婴孩的脏腑血肉。

但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故而云昭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启坟开棺吧。”云昭站起身。

萧启朝身后玄察司的属官和王府侍卫一挥手。

立刻有四五名壮硕的汉子应声上前,手中铁锹翻飞,小心而迅速地将坟墓掘开。

泥土簌簌落下,棺材很快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棺盖的一侧,果然有被撬棍之类工具强行撬开的痕迹,棺钉歪斜。

两名侍卫上前,用工具撬开松动的棺钉,合力将棺盖缓缓移开。

火把的光芒立刻投射进棺内。

“啊——!”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叫,有人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瘫坐在地。

只见棺木之中,姜珏的尸身依旧穿着下葬时的寿衣,安静地躺着。

然而他双目并非好端端合拢,而是朝上翻着,嘴巴也大大地张开,仿佛一个想要拼命呐喊的活人!

然而他双目并非好端端合拢,而是朝上翻着,嘴巴也大大地张开,仿佛一个想要拼命呐喊的活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胸口——

衣襟被撕开,左胸心脏的位置,赫然是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

尸身并未严重腐烂,但这副残缺而狰狞的模样,比腐烂更让人胆寒。

“娘啊!诈、诈尸了!被……被山魈掏了心肝了!”

一个年轻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

正是村长的儿子,名叫杨小虎。

他比其他村民表现得更为惊恐,眼睛死死盯着棺内,却又仿佛不敢细看,目光游移躲闪。

云昭扫了杨小虎一眼。

她没有去看姜珏恐怖的面容,目光飞快地在尸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姜珏的腰间。

下葬时,她记得清楚,姜珏腰间佩戴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珏。

那是姜世安在他出生时所赐,暗合其名。

下葬时,云昭并未让人取下,而是随姜珏一同入土。

如今,那玉珏不见了!

云昭目光冷凝:“拿出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杨小虎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地躲闪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时,一个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汉,颤巍巍地指着他怒道:

“小虎!是不是你这个混账!死人东西你也敢拿?

我早跟你爹说过,你平日里就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的毛病改不了!

一个面向精明的中年妇人狠狠瞪了那老者一眼。

一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伸手就去扯杨小虎的衣袖:

“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真拿了?快拿出来!晦气的东西你也贪?快还给人家!”

她的手在儿子身上摸索着,语气看似严厉,动作却带着回护。

杨小虎却笼着手,缩着脖子一个劲儿摇头:“我没有!娘,我真没拿!我……我就是害怕……”

云昭不再看他们母子拉扯。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棺中姜珏空洞的眼眶和胸口的血洞。

“亥时三刻将至。再不物归原主,让亡者安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村长媳妇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尖厉起来,带着乡野妇人的泼辣: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吓唬人!本来就不是我们杨树屯的人!

当初不过是看在银钱的份上,我们才容你们把死人葬在这青螺坡!

还不是贪图我们这儿风水好、地气净?”

她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着,指向那被掘开的坟茔和敞露的棺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现在倒好!你们大半夜的闯来,不由分说就刨了坟,弄出这么一副吓死活人的鬼样子,张口就污蔑我儿子偷东西!

谁知道是不是这死人自己命里带衰,死了都不安生,牵连了我们!”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

“要我说,那杨晓莹当初死在庙里头,就不清不楚!

她这儿子也是个吊死鬼,命里带煞!

你们把这些晦气玩意儿埋在我们这儿,坏了我们杨树屯的风水,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滚!赶紧带着这些晦气东西,滚出我们杨树屯!别再脏了我们的地!”

滚!赶紧带着这些晦气东西,滚出我们杨树屯!别再脏了我们的地!”

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的嚷嚷,几个原本就对“外人”占用坟地有些微词的村民,也被煽动起来,跟着低声附和。

“就是!要我说,村长当初就不该答应……”

“这母子三人,都是横死,可不就凶!”

“赶紧弄走吧,别真招来什么祸事!”

场面一时有些骚乱,村民们交头接耳,看向云昭等人的目光里,畏惧之外,又添了几分排斥与不满。

杨树屯,确系镇上杨氏家族的田庄之一。

当初杨氏在碧云寺“暴毙”,尸身被姜世安草草送回杨家。

杨家嫌其死的不光彩,污了门风,不愿让她入祖坟玷污门楣。

又畏惧彼时姜世安官运正隆,索性两相敷衍。

最终,杨家并未让杨氏入祖坟,而是将她葬在了这属于自家田庄范围、专门安置旁支或外姓的“青螺坡”坟地。

既全了掩埋之责,又算眼不见为净。

正因地契归属杨家,云昭后来安排姜珏、姜绾宁与杨氏合葬时,只需得到杨家默许即可,倒省了许多周折。

萧启一直沉默地站在云昭身侧,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与人心险恶;身处朝堂,更是看遍倾轧与算计。

对付这等受宗族管辖、见识有限的庄户村民,他自有其方法——

绝非浪费口舌与之争辩,亦无需以势压人,徒增反感。

他并未亮明秦王身份,只朝身后一名亲卫极轻微地颔首。

那亲卫会意,悄然后退几步,迅速没入黑暗,直接去镇上寻找杨家主事之人。

擒贼先擒王,治民先治官。

对付这等依附于大家族的田庄农户,与其同他们费力纠缠,不如直接找到他们的“主人”。

只要杨家主事者一到,眼前这妇人的撒泼、村民的骚动,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就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之前去玄察司报信的杨村长,带着那个最初发现异常的村民也赶到了坡上。

一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杨村长大惊失色,尤其是听到自己婆娘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住口!蠢妇!”

杨村长几步冲上前,一把将自家婆娘扯到身后,又惊又怒地扫视那几个附和的村民,

“你们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吗?这是京城玄察司的云司主!

是破了无数大案、连陛下都器重的大人!岂容你们在此放肆胡!”

“玄察司”三个字,对于普通百姓而,带着官府的威严和神秘的色彩,威慑力十足。

刚才还嚷嚷不休的村民顿时噤若寒蝉,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村长媳妇也被丈夫罕见的震怒吓住了,嗫嚅着不敢再大声叫骂,但脸上仍是不服。

杨村长不再理她,转身对着云昭深深一揖,满脸愧色:

“云大人恕罪!小人治家不严,这蠢妇无知,冲撞了大人!小人这逆子……”

他恶狠狠地瞪向缩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杨小虎,厉声喝道:

“杨小虎!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拿没拿坟里的东西?!现在不说,等大人查出来,谁也保不住你!”

杨小虎被父亲一吼,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仍然摇头。

云昭却不再给他机会。

她目光落在杨小虎紧捂着的胸口位置,声音清冷:“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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