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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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芥是在这晚,第一次知道魏浮光这个人。

“一个满脑子只有赚钱活命的男人,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人其实同这世上植物一样,身处春秋四季轮回之中,是需要沾染阳光雨露,招蜂引蝶,开花结果的。”

端坐于茶桌对面的狐子君悠悠开口,左手抚袖,右手熟稔地温杯投茶,洗茶注水,再把泡好的茶水倒进公道杯,分倒进手心大小的白瓷杯中。紧接着端起其中一杯递放在兰芥面前,四指并拢,作了个请的手势。

指骨嶙峋纤长,肤色白惨,兰芥注意到他十指指甲全部染黑,漫天白雾里萦绕丝丝缕缕黑烟般妖冶。

看起来只会饮酒作乐纵情荒唐的人,却有一手如此高妙的茶艺,兰芥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端杯饮茶,内心惊叹。

“如何?”狐子君笑问。

“好茶,好水,好艺。”兰芥如实品评。

“正如青玉大夫所见,我这样不正不经的人也有意料之外的一面,作为这花香楼的主人,楼里自然也是随我。”那双窄薄的双眼眯起来,邪魅不减,又多了几分兽类直白赤裸的真实感,他接着道。

“花香楼表面是吹烟醉柳之地,实则作为中间站收集各方信息,再分配给合适之人,从中收取费用,以此牟利。”

“而我们所做的,是和您完全相反的差事——”

“杀人夺命。”

兰芥喝完杯中茶,放下瓷杯时,发出干脆发冷的哒声,同她接的话重迭在一起。

她看向对面之人,双眸沉静,直接开口问询:“之前你说的那个所谓两全其美的方法,如果我不答应,是不是就不能活着走出这花香楼?”

狐子君已经恢复到了之前散漫靡靡,似笑非笑的状态,对兰芥的不置可否,但没说话,只是又为她斟了杯茶,目光里是不加遮掩的欣赏。

为了躲避朝廷打击,表面挂羊头开店做买卖,实则卖狗肉暗开赌坊的事情并不少见,而花香楼背后竟光明正大地做的是人命生意,属实是骇人听闻。

而如此机密关天的消息,从狐子君口中说出来轻飘如尘粒,落在兰芥这个局外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至于她会不会被压死,全凭她自己想不想死。

“别担心,我呢,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做生意嘛,向来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互利共惠,才能走得长远。”

兰芥眼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册子,摊放在自己的面前,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某页上。

这样看下来,这本册子里登记的应该都是拿钱办事的杀手信息,兰芥把黑色指甲摁住的这面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姓名:魏浮光

年龄:二十八

特点:身长八尺,魁岸有威。性冷寡言,形貌昳丽,常以黑木面具覆面。

擅长:个人潜伏暗杀,个人近身刺杀。成功率,十成十。

价格: 五十两起步,视难度加增。

大概是为了安全,这本册子上仅仅是以文字记录的信息,并无个人画像,但兰芥能从字里行间窥见一位如风似影的黑面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目标身后,手起刀落,利落从容。

热血喷溅在木质的面具上,艳若彼岸,旁边挖出的一双洞里眼似剑光幽冷,高硕到在房中无处可躲的人,仅在呼吸之间就完全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

五十两,兰芥在心底暗自换算,她一天均赚150文钱,每存大概一两多些,若不吃不喝,也要存上两到叁年才能存如此之多。

这人出一次任务就可以休息好几年了,真是所谓叁年不开张,开张吃叁年啊。

她接着往下看。

其他信息:家中有一位体弱多病的妹妹,同姓,名浮萱,年约十八。

紧接着不知看到什么,她突然笑了声。

接单要求:不识字,不接文书盗取。刺杀对象有罪者优先。

真是让人有些苦笑不得。

“这里是他的画样。”狐子君见兰芥看完,又单取了张纸,两只夹着递了过去,以手撑颌,笑问:“如何,我这朋友可合你眼缘?”

“我不觉得这样的人会想和我共事。”兰芥放下画像,平摊于桌面。

她似乎有些理解这人为什么习惯戴面具了,做这门生意的人,越是不引人注意越安全,偏偏却长了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狐子君听了她话,摇了摇头,“我可没说是‘共事’哦。”

“你被那刘痞头纠缠欺负,若是流氓可以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死,但他身后有官府的人撑腰,虽是尾巴尖儿一样的渣子,但你一介平民,又不愿意倚傍吴家的势力,真要纠缠起来也是得不偿失的。”

狐狸似的人说到此处,正眼看向兰芥,稍稍坐直了身子,神情微敛。

“我知道你并不是在乎所谓女子清白的人,不然你现在也不可能坐在我面前,早溺死或者自缢于梁了,你只是想把草芥堂开下去。”又停了片刻,狐子君见兰芥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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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已经开始考虑他说的话,更是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但人言可畏,那刘痞头就是想要往你身上泼一盆脏水,即使那盆水并没有真正泼到你身上,但你在别人眼里也已经脏了。医者虽是靠手艺吃饭,但同时也是用名声当牌匾的,如若你身上的脏水洗不掉,今天毁的是你清白,明天,你治病救人的医术就会变成害人夺命的巫术……那些人,呵,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你如今身陷被男人纠缠的困境,若要名声,就需要另一个男人把你身上的污渍去除——而我恰好有这样一个朋友。”

狐子君端起茶杯抿了口,瞧了眼对面神情,才又补充道:“即使那非你本意。”

兰芥沉默地坐了许久,期间眉头紧皱,牙咬得很紧,握杯的手绷得指骨泛白。像一只囚于牢笼又无计可施的伤狼,眼神流露出痛苦与挣扎,憋着一口气,要将所有都咬烂撕碎的恨意。

“我需要做什么?”原本强硬的态度松动,兰芥双肩塌下来,语气低沉。

漂亮的皮囊,高明的医术,超乎常人的耐性,舍车保帅的果敢。

更重要的是,那一双充斥着熊熊怒火,同时燃烧着野性与人性的眼睛。

狐子君相信,只要兰芥主动接近去接近魏浮光,根本不用多费力气,那个人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只要让他看见这双母狼一样的眼睛。

“浮光的妹妹小萱,从小体弱多病。因为他的仇人有点多,所以魏浮光是不会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的,正如我之前所说,人如花草,不只是为了在这世上活着而活着,是需要休养生息的。他这几年来多次辗转,自己没觉得什么,但小萱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兰芥听罢,心想说哥哥出门赚钱,把妹妹托付给信得过的人照顾不就好了,何必如此麻烦?但既然她能想到的,狐子君怎么可能想不到呢,肯定还另有缘由,便等着狐子君接着说下去。

“之前试过将小萱寄养在某家人里,但小萱不喜欢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感觉,还发生过被欺负的事情,他就再也不放心别人。”

狐子君自然是看透了兰芥的想法,如此解释一番,然后提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这次我打算反其道而行之,你先主动获得他的信任,让他主动觉得小萱是可以托付给你的。”

直到最后才抛出让当下的兰芥完全无法拒绝的条件。

“如若事成,大概明年春天他就会走,到时候会另找人代替小萱和他一起离开,小萱就可以在上溪镇长久地生活下来了,之后可能只是借着来找我的名义时不时地回来看看。”

一个只顾生而不在乎活的男人,一个为了活而努力想要生的女人,几乎是可以完全适配的卯榫,彼此能够近乎无差的嵌合。

兰芥孤身活在如今这世道本身就犹如浮萍,之前在吴家的照拂之下尚且还有一手医术一方药堂可安身立命。但如狐子君所说,她现在只是被玷污了所谓贞洁,只要一个男人就可以弥补,如果她被设局失去的是病患对自己医术的信任……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失去了活命的根本。

“他走后,我和我家人的安危,以及那位小萱的安危,由谁来保证?”

“浮光是救过我命我的朋友,小萱是朋友的妹妹,如果之后你成了他的妻子,便是朋友之妻,自然也是我的恩人。”

事情到这里基本上算是谈妥了,狐子君也是了却了一桩许久的心事,整个人散发着相当愉悦的气息,兰芥仿佛能看见他身后有尾巴在轻盈地晃来晃去。

“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狐子君笑了笑,又补充说,“如果我不在,或者你觉得不方便,找旧安也是一样的。”

“旧安?”兰芥没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问出声。

“是我。”

刚刚与兰芥交谈的女子这个时候再次出声,她已经坐了起来,身形隔着帘幕,如光似影的袅然。

旧安。兰芥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刚刚狐子君的话来说,这两人肯定是有着匪浅的关系,必要时她也可发号花香楼楼主的命令。

但兰芥几乎从未听说过花香楼里有这样一号人物的存在。

也是在之后,兰芥才知道,整件事真正的布局者,其实是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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