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荐士已闻飞鹗表(1 / 2)

清晨,武夷山麓一处道观门口,已经停驻了两三辆马车,道观的石门在百年风雨中被磨得温润发亮,但门额上“会仙观”三个斗大的楷书笔锋清逸劲挺,边角虽被风蚀得微有模糊,却依旧压得住满院的沉静,乃是前宋金丹派高道的手迹。

江闻命净鬳教雇来的马夫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背着人的民夫入内,伸手一推包着铁叶的木门,发出了一声沉缓绵长的吱呀声。

观里位置不大,却处处藏着道家的闲趣。院角不知何时已被引来了山泉,还新开凿了一方小小的莲池,可以想象夏日开着素白的莲花,冬日结着薄薄的清冰的情韵。

江闻命人将黄粱、简福安置在三清殿内,便只身穿过内院,径直往檐下挂着成串菖蒲、艾草的丹庐,不出意外地找到正炮制药材的元化子。

“江闻,你不去忙着筹措武林大会,又来老道这儿添乱作甚?”

元化子横眉冷对,对于江闻的不告而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上仍旧稳稳当地轧着黄精、茯苓等药材,而江闻也不见外,蹲在边上将黄粱、简福二人的情况大概描述,还把他在云南关于雾路游翠国的见闻也一并说出,随后就等着元化子的反应。

平日里观内极静,只有早课晚课的经声伴着钟鼓磬钹,在山谷里悠悠回荡,此时元化子悄然停下铡刀,便突然安静到只听见风声。

“……如你所说的话,这云南的‘玉龙第三国’倒是有些古怪……”

江闻就知道元化子抵挡不了未知事物的诱惑,特别是在幔亭峰上希夷被处置之后,他最大的乐趣也就是阅读古书,和打听江湖上流传的奇闻逸事了。

江闻捞过一条板凳坐下:“正是。不瞒真人,我是真真见到过雾路游翠国凭空出现将人突然摄走,除非武学高深之人凭借身法预察躲闪,否则绝无可能幸存。”

元化子捻着胡子思索道:“乾坤既辟,清浊肇分,融为江河,结为山岳,故而名山大川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玉龙雪山本就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或许正是二十四治之外的一个秘境别院、洞天福地。”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道:“不对,即使洞天福地也是结炁所成,需要依托于名山大川相互感通,才能构成纵横交织的洞室通达上天之处,绝无不远千里、出而逐人的道理。”

江闻回答道:“正是如此,若是雾路游翠国从玉龙雪山跑到鸡足山,还可以山势相承、山理贯通来解释,而游荡到武夷山……这就过于骇人听闻了。”

元化子思忖片刻又说道:“入洞天可修天仙,居福地可成地仙,或许这里本是佛门‘地居天’层次,依托于名山境界殊胜的处所。后来此界的鬼神、地仙有所成就,变化为四垂飘游、离地而居的‘空居天’也未尝不可。”

江闻惊道:“想不到真人对佛理还有研究。那深藏其中的鬼神地仙,岂非法力无穷了?”

元化子缓缓答道:“许逊真君以东晋孝武帝太康二年八月一日,于西山万寿宫举家四十二口,拔宅上升而去,故曰第三十八福地的‘拔宅福地’,可说到底留在人间的只是躯壳,惟有许真人所在、带走飞升的才是福地,便是此理。”

可说罢,元化子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方才说玉龙第三国是因情而死的年轻男女归所,正神如何能享此血腥?那就绝非清净祥福的洞天福地。须知人死后魂魄先入东岳或酆都,经考校后根据业力或升天、或转世、或滞留,惟有横死者通常魂魄不安,最容易被吸引,你带来这两人的魂魄,大概其是误入玉龙第三国,被强留住了。”

江闻听了一番,也觉得这第二种说法比较靠近真相,哪有洞天福地里全是择人而噬的血红丝虫、住满痴男怨女的道理。只不过他想不明白黄粱简福两人怎么被雾路游翠国缠上的,难不成他们俩刚呆在寺庙一天,就爱上了三个上香的女施主?

“元化真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可有办法救他们出来?”

元化子兴致勃勃聊完之后,又发觉自己上了江闻的当,立马横眉冷对道:“休要总是拿麻烦事来烦。他们的魂魄既然是被玉龙第三国摄走,最好的办法是牒请当地的山川正神开门放行,再借签当地山神进入并超度亡灵,救拯迷人。可惜云南山高路远,老道忙着炼丹,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元化子先把办法说了一圈,然后毫不留情地回绝,打算给江闻一个下马威,但没想到江闻竟然很识趣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尘。

“好嘞真人,原来三清祖师管不动化外之地。我听闻宾川鸡足山的安仁上人乃罗汉转世,镇压着雾路游翠国,还有云南当地的巫觋婆婆,也能替人躲过雾路游翠国追袭……我去那边问问好了。”

元化子顿时气得须发皆张,把手边药钵掷至脚边。

“你这竖子!我道门子弟名标玉籍,职领金班,膺掌握将兵之权,纠察鬼神之政,牒请这般山神水君无非是给他个面子——老道这就让你看看我派封山破洞,伐庙除邪的雷霆手段!”

元化子怒气冲冲地走出药庐,又从客房把呼呼大睡、一身酒气的元楼子一巴掌扇醒,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两人便身着青法服,手执法剑地来到了三清殿内,指挥着民夫开始布置作法坛场,只是看元楼子两眼迷离、鼻头发红,显然昨夜饮酒过量,还没从宿醉当中清醒过来。

江闻见计划通行,也连忙殷勤地帮忙搬运,顺道凑上去问元化子:“真人,咱们今天要办什么法事?”

元化子检查两人之后皱眉思索道:“此事……非太上黄箓大斋胜会不可。”

江闻听后大惊,却不敢相信。

“黄箓斋会?那不是超度亡灵、济度幽魂用的吗?真人你的计划是打算把他们弄死,然后直接超度了事是吧?”

元化子怒道:“不学无术!我这是预修黄箓,对活人有大功德!此二人魂魄离体,犹如星宿错度、日月失昏,又似雨旸愆期、寒燠失序,而黄者为众色之宗,箓者为万真之符,以黄箓斋会可总御万真,出幽入明,济生度死,解脱鬼神之事……”

江闻听完才明白,“箓”的本义就是记录,是登记鬼神名册的秘文簿册;“黄”的本义就是主宰,是统管鬼神相关事宜的核心权柄。给人提前授黄箓等同于将人度为仙人,世间鬼神自然不敢在生前或死后骚扰了。

“好好好,那就有劳真人了。”

………………

元化子的会仙观虽地处偏僻,甘守清贫,但这些年法事也没少操办,否则很难负担得起他炼丹修道的花销,因此各色事物都是齐全的,很快就在三清殿内设好法坛,内层主坛供着元始、灵宝、道德天尊,中层列着四御五岳与酆都帝君的神位,外层本是留给斋主祈福的供位,此刻位前换成被褥软榻,躺着两个昏迷了多日的武林中人。

黄粱、简福两人伤痕累累,眉头紧锁,指节攥得发白,额上冷汗不断,分明是陷在无边噩梦里药石无医,此刻正式启建黄箓大斋,为二人预修功德准备,解冤释结,拔度困在幽境里的生魂。

只见坛场虽然简陋,但规制分毫不差,东侧摆法剑符简,西侧设法鼓铙钹,中央水火盆映着烛火明明灭灭。元化子身着青法服,面容肃穆,算出吉时便净手念咒七遍,左手掐玉清诀——

大指稳稳扣住中指中节,焚起通神香,香烟袅袅直上,他朗声念启奏祝文,一字一句都合着韵律,分毫不差。

“臣今谨为斋主二人,奏请玄中大法师、三天扶教辅元天师,为其开赦罪之门,解缠缚之厄……”

江闻啧啧称奇,感觉这须发皆白的干瘦老道人一旦披上法袍,自有一股不怒而威、号令阴阳的气势,比起平时喜怒无常的态度,更有高功法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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