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醉来长袖舞鸡鸣(2 / 2)

“文定,为师就靠你了,上去演练一套拳法,你可别画蛇添足了。”

洪文定闻言,默默点头离席。他起身走到场中,对着众人抱拳一礼,神情依旧沉静,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双脚不丁不八站定,缓缓打了一套拳法。这拳法招式简括,劲力却极为凝练,一板一眼间,筋骨齐鸣,隐隐有风雷之声。

只见他步履沉稳,拳架一开,洪家拳法瞬间施展开来。拳风刚猛沉凝,每一拳都似蕴含千钧之力,却又收发自如,劲力凝而不散。步法更是扎实稳健,如老树盘根,任你狂风骤雨亦难撼动分毫,两刻钟后一套拳打完,气息匀长,面不改色。

袁承志微微颔首:“拳劲沉雄,根基深厚,已得南拳三昧。”

听到袁承志的夸赞,满座掌门明白这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甚至有几分宗师风范,于是无不抚掌称绝,赞其深得南拳精髓,只有傅凝蝶撅着嘴表示很不开心。

“好!好深厚的根基!”

“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功夫却最是扎实!”

“南拳能练到这等火候,了不得!”

不懂行的人也纷纷喝彩,因为洪文定的展示,没有炫技,却最显功力,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内劲修为,让许多老江湖都暗自心惊。江闻也暗自庆幸,如今的洪家拳还属洪熙官初创阶段,顶多有点少林罗汉拳与南拳的影子,此时拿来充作武夷派武学,江湖中人想必看不出毛病。

然而,就在众人为精彩展示喝彩赞叹之际,一个带着明显疑惑的醉声在醉八仙那桌小声窸窣着。

“这江掌门‘君子剑’名号威震江湖,为何座下高徒展示的功夫……”

“怪哉,五花八门精彩是精彩,可这……这似乎都与‘剑’没什么关系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那醉八仙长老打了个酒嗝,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连忙拿过酒坛挡住脑袋,而这就使得场中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江闻。

林震南在一旁微微皱眉,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直接指向了江闻立派的破绽,这个问题若不解决,以后难免还要出乱子。

江闻心念电转,面上却不见慌乱,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尴尬,长叹一声显得说来话长,就进入江湖人常见的酒后吹牛模式。

“此言差矣。江某前半生得一术士批命,言明我乃‘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之命格,故此蹉跎半生,只在江湖闯荡杂学百家,直等到剑法臻至‘万剑归宗‘境界,感悟到‘一法通万法生’,最后才有拳、掌、腿三绝,如今恃之横行天下。然则———”

他故意摸着胡子拖长了语调,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内功,方是我武夷派安身立命之根本!”

江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显从容。他缓缓站起身,灰布道袍在微风中轻拂。

“武夷派要说独步天下的,那还得是「三分归元气」神功,此功熔拳掌腿三绝于一炉,集内劲招式之大成,一旦出手威力无穷!只是此等绝学,非根基深厚、心性坚韧者不可轻传。劣徒们年幼尚需磨砺,岂敢在人前班门弄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无人用剑”的窘境,硬是掰扯成了弟子们“火候未到”和“神功深奥”。

“太极神功才有两仪化生,这边三分归元气,岂不是要更胜一筹?”

“……那按你这么说,八段锦才是天下第一了。”

“我十三太保横练功不服!”

众人虽觉“三分归元气”之名闻所未闻,但见江闻说得煞有介事,气度从容,又联想到他白日里显露的惊人轻功,以及华山派袁承志、铁剑门袁紫衣等重量人物对他的态度,一时间竟被唬住大半。

不少人面露恍然钦佩之色,纷纷举杯附和,气氛才重新转暖,众人又开始推杯换盏。

“江掌门博学广识,融汇百家,佩服佩服!”

“原来如此,是我等见识浅薄了!”

“贵派神功,果然深不可测!”

江闻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举杯回敬,将这尴尬话题糊弄过去,额角却已渗出微不可察的细汗。

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下次也要找个机会让某个弟子,哪怕是临时抱佛脚,使一套剑法出来撑撑场面,否则这“君子剑”的名头,怕是要砸在自家弟子手里了。

就在江闻刚刚将气氛重新炒热,众人推杯换盏之际,止止庵山门外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哭喊,瞬间撕裂了宴席的喧嚣!

只见藤牌门数名弟子,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闯入宴席场地,身后抬着三副用藤牌接连成的简陋担架。担架上覆盖的脏布已被掀开一角,露出三具浑身焦黑、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三具尸体已然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炭化,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被投入了最炽烈的熔炉焚烧过,只能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随身携带的藤牌,勉强辨认出是他们藤牌帮的人。

浓烈的焦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酒肉香气,偏偏这个焦味中还有几分殊途同归的肉味,顿时就有几个酒足饭饱的人开始了干呕。藤牌帮为首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那三具焦尸,对着自家帮主和高台上的江闻哭喊道:。

“掌门做主啊!前几日三里亭……失踪的这三个弟子找到了……似乎是守夜时突发大火……被……被烧成了这般模样!”

江闻的目光锐利地走上前,眼神死死锁定在尸体上,直觉告诉他那奇怪的姿态、炭化的程度,绝非寻常火灾所能造成!

普通火焰焚烧,尸身因剧痛或呈挣扎状,或相对舒展,动作各不相同,断不会如此统一;更蹊跷的是,尸体虽焦黑,但衣物碎片和藤牌残骸犹在,并未彻底化为灰烬,这火势起得猛烈却烧得“不干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更重要的是,藤牌门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大派,纵使结下仇家,也不至于是何等深仇大恨,非要用如此酷烈残忍、近乎毁尸灭迹的手段报复?这手段之暴烈,更像是某种宣告或震慑。

而凶手选在这个武夷山召开大会、江湖人士倾巢而出的契机动手,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在挑衅这个东道主,此举必然将武夷派推到风暴的中心。

他知道这个事情须速做决断,最忌拖延不绝,于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重重落在藤牌门帮主和那几名悲恸的弟子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藤牌门的兄弟请节哀。此事,江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揪出真凶,给死去的兄弟,给藤牌门,也给天下武林同道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