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阿房废址汉荒丘(2 / 2)
袁紫衣听到这个称呼歪了歪头,发束轻轻晃动,“小女子就是觉得,这凶手行事狠辣诡异,又挑在这节骨眼上,摆明了是冲着你、冲着这武林大会来的。”
她向前一步凑近江闻,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狡黠:“怎么样?带上我一起查?论追踪探查、旁门左道,还有对付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我可比普通人在行多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想稍作修改……”
江闻佯装思索片刻后说道,“说起旁门左道、装神弄鬼,红阳教才是大行家,我不如邀红莲圣母一同追查。”
袁紫衣本来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用杏眼亮晶晶地看着江闻,此时笑容却僵硬在了脸上,然后迅速变脸说道。
“不许找她!”
袁紫衣电光火石间冒出这句话,然后立马补充道,“我是说,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这事你只能带我去。”
江闻眼珠子一转,“那我找丁典?”
“也不行。”
江闻叹了口气,这次请动袁承志出山,袁紫衣确实是立下了不少功劳,并且难得地没有提条件,况且也多亏了她依靠聪明才智,把自己的姓氏来历故意说的模棱两可,用各种暗示手段,才打乱了袁承志的心防——
不然呢,她母亲叫袁银姑,她要是不姓袁,难道跟真·生物爹凤南天姓吗?
“行。不过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江闻沉声道。
根据探案定律,边上带个外行也是惯例了,便应允了她的加入。
说实话,如今的武夷山有这么多江湖闲散人士聚集,出点意外也很正常,这三人到底是碰见仇杀、遭遇意外还是发生内讧,谁也说不准,如果不到实地勘探一二,很难知道真相。
他既然答应了江湖人士,要在三天内查明真相,那就不能草草了事!至少也要在三日时间结束时,再以背后身中五枪自杀身亡结案!
………………
从五代十国直至两宋,中原地区一直饱经战乱之苦,因此出现了几次迁居武夷山的热潮,他们大多数定居在县城之中,带来了中原地区的生活习俗、礼仪教化、先进的生产工具等,也随着当地人一同开垦荒坡、种植田地,久而久之便彻底融入当地人,逐渐无迹可寻了。
然而也有一批人为了隐姓埋名,躲藏在武夷山中不与人往来,特别是元末乱世时期,如谢枋得这般矢志抗元之人,就被迫隐姓埋名逃亡福建,隐遁于武夷山中。因此武夷大山中虽然人烟稀少,却也处处能见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而如这三里亭,就是最典型的一处。
其位于城南五里处荒废地界,原本屋舍倾颓,仅余十几处破败农宅,宅前墙根皆埋有半露圆石,屋内残存石灶、石碾等物,无火焚痕迹,村口古社树旁的土地庙仅奉石块,与别处风俗都有所不同。
当地人传说,此村不知何时建成,但一直以来就都有前宋遗民居住,鲜与外人交流,直到因明末水患饥疫才彻底废弃,江闻上次来时,就觉荒烟蔓草间残垣断壁森然,颇为可怖。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江闻与袁紫衣便已经骑马抵达三里亭。
在江闻的记忆中,三里亭残破的农宅像蛰伏的兽骨,石础似半埋在荒草间的髑髅,加上裸露的圆石墙基和空荡无像的土地庙,都是灵异故事上佳的发生地点。
而今天清晨望去,这片被红莲圣母草草修缮过的废村,虽然依旧弥漫着萧索之气,但屋舍已基本恢复旧日模样,交通道路也俨然一新,加之有清晨江湖人士在门口烧火做饭,几缕袅袅炊烟扶摇而上,倒是有了几分鸡犬相闻的悠然之趣。
江闻来到三里亭外,拦住几个在村口打荒草拾柴火的江湖散人,直截了当地亮明身份,询问藤牌门弟子遇害的地点,顺便打听一下这几人平时为人处事如何,有没有与人结怨。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一个裹着旧棉袄的汉子也不知哪门哪派,搓着手眼神躲闪地低声道:“江掌门,我看那三个藤牌门的……守夜是假,挖宝是真。”
他指向村后更幽深的山坳,“他们每夜都往那塌了半边的老祠去,背着藤牌,还扛着铁锹鹤嘴锄……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
旁边一个瘦削的刀客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补充:“可不是嘛!俺起夜时撞见过一回,黑灯瞎火的,就瞅见他们撅着腚在老祠后墙根下刨土,嘴里叽里咕噜说的还是他们那漳州土话,跟念咒似的!”
还有一个江湖人士补充道:“俺听人嚼舌头,说他们是要找什么‘西鲁国’藏宝的秘图,在这挖前朝遗宝呢!”
“西鲁国?”袁紫衣秀眉微挑,杏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这名字倒稀奇,听着像海外番邦。”
刀客见到美貌女子搭话,顿时来了精神:“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最近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什么唐末避祸的王孙,带着金山银海躲进了武夷山……”
“对,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去年天地会不也招揽了一帮江湖好手,闷头扎进武夷山?外面流传说就是为此宝藏而来,只可惜损兵折将也未曾取回,回来的人一个个闭口不谈。”
“藤牌门这些人神神秘秘,估计就是听了这事,你说他们专挑荒坟野地钻,不是盗墓寻宝是干啥?这回出事,保不齐就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遭了报应,或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江闻默然不语。
他想起昨夜藤牌门弟子悲愤控诉仇杀时,确有门派掌门指责他们“总爱往三里亭深处钻”、“嘀嘀咕咕说土话”。
江闻看着袁紫衣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就知道她在怀疑这三人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毕竟若真涉及宝藏,凶案动机便远非简单的门派仇杀那般单纯了——贪婪、背叛、灭口,皆有可能。
可江闻清楚得很,只能说过期新闻害死人,所谓的武夷山宝藏、闽越国宝藏和西鲁国宝藏,林林总总都是当初南少林至善方丈放出来的烟幕弹。
算起来,闽越国宝藏就剩那柄青铜古剑,如今被江闻随身佩戴;西鲁国本身都沉睡在蒿里鬼国当中,除非自寻死路是绝对见不到的;“武夷山宝藏”如今深埋在地幔深处,这三人若是扛着锄头真把地幔挖穿,那福气还在后头呢。
江闻不置可否地带走了袁紫衣,江湖人口中的消息大多是虚无缥缈,问得越细就越是浪费时间,他们此行的第一站,还得是三人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按着指引的方向走,两人在三里亭外,就看见漫山遍野都散落着古旧的墓碑,荒草里随处可见碎成半片的碗、盘、碟、高足杯、罐、壶残件,可能都是曾经的生活器具,年深日久就变成了满地废料。
不远方有一尊孤独矗立着的石塔,横亘在满地荒草乱坟之间,那就是草鞋峡那座收掩骷髅的石塔。
江闻两人从旁经过,只见这石塔年代久远,塔身倚柱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圆,勉强承托着层迭塔檐,每面开尖拱形佛龛,龛内造像多半已残,只余下半尊菩萨像的衣袂纹路,几乎看不出当年的雕工精妙了——
底层倒是有后来重修痕迹,因为更换的砂岩比下层的青灰旧石颜色略浅,石面的凿痕依旧清晰可辨,新旧石材就这样在塔身交融着。
藤牌门三人被发现的地方,是一处前宋年间就荒废了的窑洞——以尸身的焦化程度来看,若在放在三里亭被烧,那左邻右舍的房子早没有一个能幸免了。
沿着小路前进,袁紫衣拎起裤裙底角,小心翼翼地走在乱石路中,四周散落的不规则物品,均是大小匣钵、环垫土、圆饼垫、耐火砖等烧制窑具的残块,踩上去簌簌作响。
而少数瓷片边角锋利,不能轻易踩踏了,两人警惕着越过,瓷片上面还留有宋代特殊的黄绿、青绿釉色,少数黑釉残件泛着沉静哑光,胎体上的划纹依旧清晰,偶有残碗底足上,还能辨出模印的“吉”字款。
“就在前面这里了。”
江闻率先踏入那处前宋废弃窑洞,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臭味,裹挟着陈腐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正是尸体焚烧后的焦味混杂残留腐烂的尸臭,飘散得令人作呕。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些许天光,勉强照亮满地狼藉,袁紫衣警惕万分地跟着进来,生怕衣衫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她捂着口鼻跟后,刚想开口询问江闻,就看见江闻猛然蹲在了地上,面朝着人形印记旁边的位置,双手发疯般刨起了混合着尸油、苔藓和炭屑的肮脏泥土,仿佛要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