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陆葳蕤(2 / 2)

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

叮叮噹噹的。

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我该回去了。”

陆葳蕤站起身。

动作有些缓慢。

“医生嘱咐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顾寻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了。”

陆葳蕤摇摇头。

“宿舍不远,我自己能走。”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递给顾寻。

“这个给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心意。”

顾寻接过。

纸包里是几块桂花糕。

用油纸仔细地包著。

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我母亲做的。”

陆葳蕤说。

“她听说我要来找你,特意让我带的。她说谢谢你愿意帮我看看稿子。”

“应该的。”

顾寻说。

陆葳蕤又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温暖了些。

“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慢。

但很稳。

浅灰色的外套在秋日的暮色里渐渐模糊。

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后。

顾寻站在荷花池边。

手里拿著那包桂花糕。

看著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青年穿蓝色布褂。

背著旧书包。

站在落叶纷飞的池边。

眼神里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陆葳蕤苍白的脸。

想起她说话时那种飘忽的语气。

想起她问“活著到底是什么呢”时眼中的迷茫。

这个女孩。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纤细。

脆弱。

却顽强地向著阳光伸展。

回到宿舍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建国正端著一盆热水泡脚。

嘴里哼著不成调的京剧。

王维在灯下写信。

大概是写给家里的。

刘建军不在。

估计又去跑步了。

“顾寻,回来了!”

陈建国看见他。

眼睛一亮。

“手里拿的什么?好吃的?”

“桂花糕。”

顾寻把纸包放在桌上。

“朋友给的,大家分著吃吧。”

“桂花糕?”

王维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

“这个季节还有桂花糕?”

“南方做法,能放。”

顾寻说。

陈建国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

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嗯!好吃!甜而不腻,有股桂花香!”

他边吃边问。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沈阑珊?”

“不是。”

顾寻说。

“是陆葳蕤。”

“陆葳蕤?”

陈建国想了想。

“哦,外语系那个病美人?听说她父亲是外交部的,厉害啊。”

王维也拿了一块。

小口吃著。

“她找你什么事?”

“让我看看她写的东西。”

顾寻说。

“她也会写东西?”

陈建国有些惊讶。

“我以为她就是那种嗯,大小姐呢。”

“人不可貌相。”

王维说。

“顾寻,你给人好好看。人家信任你,才找你。”

“我知道。”

顾寻说。

他洗漱完毕。

爬上床。

从书包里拿出陆葳蕤的笔记本。

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

照在浅蓝色的封面上。

他翻开第一页。

標题是:《病房窗外的树》。

文字很乾净。

像山泉水。

清澈见底。

“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记得每一个在窗边凝视它的人,记得他们的嘆息,他们的眼泪,他们偶尔的微笑。”

树是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著生老病死。

见证著悲欢离合

顾寻慢慢地读著。

文字很平静。

但平静底下。

有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渴望。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苍白的女孩。

躺在病床上。

日復一日地看著窗外的那棵树。

用目光丈量著生命的长度和宽度。

第二篇叫《药》。

写的是病房里的各种药片、药水、针剂。

写白色的药片像小小的月亮。

棕色的药水像浓缩的苦汁。

透明的针剂像凝固的泪水。

写护士配药时专注的侧脸。

写医生查房时简短的话语。

写同病房的老太太偷偷把药藏起来。

说“吃了也没用,还苦”。

“药是通往彼岸的船票,但没有人知道,彼岸是生的延续,还是死的寧静。”

我们只是顺从地吞下。

像完成一种仪式。

一种对生命的卑微的祈求

第三篇叫《梦》。

写的是生病期间做的各种奇怪的梦。

梦见过世的奶奶在桂花树下招手。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江南的水乡。

梦见病房的墙壁突然消失。

所有人都漂浮在星空里

“生病之后,梦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向我招手,一个没有病痛,没有限制的世界。但每次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病床上,那种落差,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顾寻一篇一篇地读下去。

四篇短篇小说。

都不长。

每篇也就两三千字。

但每一篇都写得很认真。

很用力。

他能感觉到。

这些文字是陆葳蕤用生命的一部分写出来的。

是她躺在病床上。

与疾病、与孤独、与对生命的困惑抗爭的產物。

读完最后一句。

顾寻合上笔记本。

靠在床头。

很久没有说话。

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他的剪影。

一动不动。

窗外的秋风呼啸而过。

捲起满地的落叶。

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隱约的火车汽笛声。

悠长而苍凉。

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顾寻,还没睡?”

王维轻声问。

“马上睡。”

顾寻说。

他小心地把笔记本放在枕边。

关掉檯灯。

黑暗中。

他睁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

脑海里反覆浮现出那些句子。

那些画面。

还有陆葳蕤那张苍白的、带著淡淡笑容的脸。

这个女孩。

用她脆弱而坚韧的方式。

在书写著自己的生命。

而她的文字。

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张扬的。

不是激烈的。

而是安静的。

像深夜里的月光。

无声地照亮某些被忽略的角落。

第二天是周六。

顾寻照例六点起床。

去图书馆写作。

但今天他写得不太顺利。

总是走神。

写了几百字。

觉得不满意。

又全部划掉。

最后索性放下笔。

拿出陆葳蕤的笔记本。

又读了一遍。

读完后。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

开始写一些想法。

写得很慢。

很谨慎。

他不想轻易评价。

更不想伤害这个用生命在书写的女孩。

下午。

他去荷花池边等。

昨天陆葳蕤没有说什么时候还笔记本。

但他觉得。

她可能会来。

果然。

三点左右。

陆葳蕤appeared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

围著那条浅灰色的围巾。

手里还是拿著那本《thegreatgatsby》。

看见顾寻。

她有些意外。

但很快露出笑容。

“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说。

“说好了的。”

顾寻把笔记本还给她。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荷花池里的残荷在风里轻轻摇晃。

水面泛著细碎的波纹。

陆葳蕤接过笔记本。

没有立刻翻开。

只是抱在怀里。

看著顾寻。

“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轻。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

才缓缓开口。

“写得很好。”

陆葳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

顾寻认真地说。

“是真的很好。文字很乾净,情感很真实。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用生命写这些文字。”

陆葳蕤低下头。

手指摩挲著笔记本的封面。

“可是能投稿吗?编辑会喜欢这样的文字吗?”

顾寻想了想。

“我不敢保证。现在的文学期刊,有的喜欢宏大的敘事,有的喜欢先锋的实验,有的喜欢贴近现实的题材你的这些作品,可能不符合任何一种流行的潮流。”

陆葳蕤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但是,”

顾寻继续说。

“好的文字,不一定要符合潮流。你的这些小说,写的是很个人的体验,但个人的体验,如果写得足够深,足够真,就能触及普遍的人性。病房里的孤独,对生命的困惑,对往昔的怀念这些都是很多人会有的感受,只是不一定说出来。”

陆葳蕤抬起头。

看著他。

“所以,”

顾寻说。

“如果你想投稿,可以试试。但要做好被退稿的心理准备。这不是因为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你的写作,走的是少数人走的路。”

“少数人走的路”

陆葳蕤喃喃重复。

“对。”

顾寻点点头。

“我的写作,走的也是少数人走的路。”

写乡土。

写农村。

在有些人看来。

是土气。

是落后。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那是我熟悉的生活。

是我有感情的土地。

他看著陆葳蕤。

“你的写作,是你熟悉的生活,是你有感情的体验。这就够了。”

陆葳蕤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著笔记本。

看著荷花池里自己的倒影。

风吹过。

水面起了波纹。

倒影碎成一片片。

又慢慢聚拢。

“顾寻,”

她忽然说。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不是谢你说我的文字好。”

陆葳蕤转过头。

看著他。

“我是谢谢你认真地读了它们,认真地思考了它们。这比任何讚美都重要。”

顾寻心里一暖。

“应该的。”

“那”

陆葳蕤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好。”

“笔记本里的批註我会认真看的。”

陆葳蕤说。

“谢谢你花时间写那么多。”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

又停下。

“对了,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

顾寻说。

“我室友都说好吃。”

陆葳蕤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温暖。

像秋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那就好。下次我母亲做了,再给你带。”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

陆葳蕤轻声说。

“能有人分享,是件快乐的事。”

她走了。

脚步依然很慢。

但似乎轻快了些。

米白色的毛衣在秋日的阳光下。

像一朵安静开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