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旱塬纪事》单行本启动(2 / 2)
“何老说你是他见过最稳当的年轻人。
他看人很准。”
他伸出手,顾寻握住。
这次握手比刚才长了一些。
“等你改完稿子,我来bj取。”
莫少秋说。
“不著急,慢工出细活。”
他背上公文包,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何老让我告诉你。
当年他在《收穫》做编辑时,巴金先生对他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把这句话转给你。”
顾寻站直了身子。
“编辑和作者,不是买卖关係。”
莫少秋一字一句。
“是託付与成全。”
他说完,转身走了。
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柳絮纷飞的小路尽头,像一滴墨,洇进春天的宣纸里。
顾寻在原地站了很久。
荷塘的水很静。
他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被风吹皱,又被风吹平。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在黄土坡的窑洞里,点著煤油灯读书。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稿酬”,什么是“印数”,什么是“预付”。
他只知道,母亲说“念书能改变命运”,他就信了。
现在,命运真的在改变。
他走回图书馆。
沈阑珊已经来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著那本英文原版的《百年孤独》。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
顾寻在她对面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沈阑珊看了一眼。
“签了?”
“签了。”
她没有问多少钱,只是轻声说。
“恭喜你。”
顾寻看著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著浅浅的阴影。
“阑珊。”
他说。
“我想给母亲写信。”
“现在写?”
“现在写。”
他从书包里拿出信纸,沈阑珊把自己的钢笔递过来。
顾寻接过,笔桿还带著她手心的温度。
娘:
今天签了合同,《旱塬纪事》要出书了。
出版社说首印一万册,稿酬按国家规定算下来,有六千四百零八元。
这笔钱在发稿后就能拿到一部分,等书出版了再付清。
娘,我不在繅丝厂干活了。
您也別去了。
那活儿太累,一天八毛钱,要干到什么时候。
我算过了,这笔稿酬交完税,大概还有五千多。
够您和小月用很久。
果园要买化肥,要僱人帮忙,都从这里面出。
小月要读初中,要考高中,要考大学,我都供得起。
娘,我不是让您別干活,是让您干点轻省的活。
您辛苦大半辈子了,该歇歇了。
书里写的是咱们黄土坡的事。
老顾叔,村口的老槐树,后山的梯田,都写进去了。
等书印出来,我给您寄一本。
您不识字,让小月念给您听。
小月信里说,她期末考试语文考了全班第一。
我很高兴。
告诉她,哥在bj等她。
阑珊一直陪著我改稿子。
她翻译的《坡上宴》英文版,下半年也要出版了。
娘,您儿子没给您丟人。
写信太慢,等暑假我回去看您。
儿顾寻
1987年3月18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寻放下笔。
信纸上有几处墨跡晕开了,是钢笔停留太久。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钱的长城邮票。
下午,他去邮局寄信。
邮局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
“黄土坡村是甘肃那边吧?
得走十多天。”
“没关係。”
顾寻说。
他把信投进邮筒,听见“咚”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在他心里落定了。
回学校的路上,他经过《文艺报》编辑部的收发室。
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正在分拣信件,看见他,探出头来。
“顾寻同志?
正好,有你一大摞信!”
她从柜子里抱出厚厚一叠,用麻绳捆著,少说有二十几封。
“都是读者来信。”
她说。
“编辑部让我转交。”
顾寻接过那捆信,沉甸甸的。
他抱著它们走回清华园,一路走,一路觉得胸口发烫。
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他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拆开。
“顾寻同志:我叫李国栋,甘肃定西人,在兰州当建筑工人。
看了《旱塬纪事》,我想起我爹。
他也是这样,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旱塬。
我每月给他寄钱,他说不要,让我攒著娶媳妇。
可是顾寻同志,我攒的钱够娶媳妇了,我爹却老了。
你的小说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顾寻老师:我是河北农村的一名高中生。
本来家里不想让我读高中了,说女孩子读书没用。
我把《旱塬纪事》里顾向阳妹妹那段念给我妈听,我妈哭了。
她说,那你去读吧,娘供你。
谢谢您。”
“顾寻同志:我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也是农村出来的。
以前总觉得自己土,不敢跟城里同学多说话。
读了你的文章,我忽然明白了。
土不是丟人的事。
土是根。
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顾寻大哥:我是《城乡手记》的忠实读者。
你在专栏里写『无论走多远,根都在家乡』,这句话我抄下来贴在床头。
今年暑假,我要回村办补习班,给村里的孩子补课。
以后他们考到bj来,说不定能遇见你。”
顾寻读著读著,眼眶热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他身后有黄土坡,身前有无数和他一样的年轻人。
他们从田野来,从工厂来,从大山深处来,带著同样的渴望和挣扎,走在这片正在剧烈变化的土地上。
他的文字,成了他们的回声。
傍晚,顾寻去外语系找沈阑珊。
她刚下课,抱著几本书从教学楼里出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淡金色的光落在她肩上。
“阑珊。”
他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那捆信。
“又收到读者来信了?”
“嗯。”
顾寻把信给她看。
“很多。”
沈阑珊接过一封,打开读。
读完了,又读另一封。
她读得很慢,夕阳的光在她侧脸上流动。
读完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顾寻。”
她轻声说。
“你已经是真正的作家了。”
“作家”这个词,顾寻从来没敢用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个写字的,从黄土坡走出来,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此刻,他看著沈阑珊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可以走得更远。
“阑珊。”
他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
他顿了顿。
“谢你让我知道,文字可以有这么大的力量。”
沈阑珊看著他,没有说话。
夕阳在他们之间缓缓沉落,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顾寻。”
她终於开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读《坡上宴》时,在想什么吗?”
顾寻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得有多爱那片土地,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她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我只是想,写这篇文章的人,一定很孤独。”
顾寻没有说话。
“后来认识了你,我发现你不孤独。”
沈阑珊继续说。
“你有黄土坡,有母亲和妹妹,有老顾叔,有那些写信给你的人。
你的根扎得很深,所以你走得再远,也不会飘。”
她停了一下,看著他。
“顾寻,我不羡慕你有才华。
顾寻看著沈阑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夜色渐渐浓了。
他们並肩走在清华园的小路上,谁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