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鸣、硝烟与第一座丰碑(1 / 2)
那咚、咚、咚的震动,不是幻觉。
它像一头患了心绞痛的巨兽,在雨林深处辗转反侧,每一次心跳都通过潮湿的土壤传过来,撞在我的脚底板,再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守夜的战士也醒了,他们像受惊的鹿一样竖起耳朵,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幽光,死死盯着震动传来的方向——东北边的山坳。
阿帕奇几乎是和夜眼巫医同时出现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他没点火把,就那么站在稀薄的月光里,像一尊从山岩里长出来的雕像,脸上的红色闪电图腾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白:你画的“雷粉”,来得及吗?
我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攥着裤缝。来不及也得来得及。那东西要是真摸到村子边上,这几间茅草屋和几十条石矛,还不够它一顿下午茶的点心。
“需要东西。”我压低声音,用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手势比划:白色的石头(硝石)、黄色的石头(硫磺)、黑色的木头烧成的炭(木炭)。我又指了指村落里几处可能有的地方:厕所附近的墙根(硝土)、火山温泉或硫磺泉附近(硫磺)、还有烧陶器的窑(木炭)。
阿帕奇皱着眉,努力理解我这套抽象派的“化学采购清单”。夜眼巫医却忽然开口,对身边一个年轻的战士说了几句。那战士点点头,飞快地跑开,不一会儿,捧回来几个小陶罐和皮袋子。
巫医打开其中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种淡黄色、带着刺鼻臭鸡蛋味的块状结晶。硫磺!虽然杂质很多,但确实是硫磺!她又指了指村落后面一处常年冒热气的小泥潭——那里有硫磺泉。
另一个罐子里,是从烧陶窑炉里扒拉出来的、碾碎的上好木炭粉。
最难的硝石。我比划着“白色、尝起来发咸发凉、长在老旧墙根或山洞里”的样子。几个老猎人交头接耳,最后,一个掉了两颗门牙的老人站出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手指向村落西边一个背阴的、据说有蝙蝠栖居的石灰岩山洞。
阿帕奇立刻分派人手。一半精壮战士加强村落四周警戒,爬上最高的树瞭望。另一半,由那个孩子(他叫“笛哥滋”,意思是“小豹子”)带着,跟着我和几个手脚最麻利的妇女,去搜集原料。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溜得飞快。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鱼肚白,那沉重的脚步声虽然还没进入视野,但每一下都好像更近了点,震得人心慌。
我们像一群忙碌的工蚁。笛哥滋带人去山洞刮硝土(那玩意儿混合着蝙蝠粪和矿物质,在洞壁凝结成一层白霜)。妇女们用石臼疯狂捶打硫磺块和木炭,把它们碾成尽可能细的粉末。我则用找到的几个大陶盆,按照记忆中模糊的“一硝二磺三木炭”体积比,开始混合。
比例不可能精确,纯度更是笑话。我只能凭感觉,把三种颜色不同的粉末倒在一起,用一根光滑的木棍反复搅拌、研磨,让它们尽可能均匀混合。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臭味和炭粉的焦糊味,呛得人直流眼泪。
混合好的黑火药是灰黑色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像一盆受潮的劣质水泥。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玩意儿能响吗?会不会只是个闷屁?
阿帕奇一直站在我旁边看,不说话,但每一次远处传来明显的震动,他脸上的肌肉就会绷紧一分。
第一份试验品,我找了个远离村落的洼地。用干燥的树皮卷成小筒,塞进一小撮火药,插上一根用植物纤维搓成的、浸过树脂的引线。然后,我让所有人都退到远处,躲到岩石后面。
我蹲在洼地边缘,手里攥着从篝火里捡出来的、烧得通红的木炭。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死,是怕失败。失败了,这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恐怕会瞬间粉碎。
我吸了口气,把红炭凑近引线。
嗤——!
引线猛地爆出一团火花,迅速燃烧,缩进树皮筒里。
下一秒。
砰!!!
一声算不上惊天动地、但绝对清晰有力的爆响,在洼地里炸开!声音沉闷,带着力量,像有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牛皮鼓。爆炸的气浪把周围的落叶和尘土猛地掀飞,形成一个短暂的、浑浊的烟圈。树皮筒被炸得四分五裂,原地留下一个浅坑。
成功了!虽然威力远不如正规火药,但它响了!它有冲击力!
我回头看去。岩石后面,阿帕奇、笛哥滋、还有那些围观的战士和妇女,全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对他们来说,这凭空出现的“雷声”和破坏力,无异于神迹或妖术。
阿帕奇第一个走出来,他走到那个浅坑边,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坑里焦黑的泥土和残留的灼热。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之前的审视和权衡,变成了某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不够。”他说了一个词,指了指东北方,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的手势,然后握拳,模拟爆炸。
我明白。对付那个大家伙,这点小炮仗不够看。我们需要更多,更需要把它送到“清扫者”的脚底下。
接下来是疯狂的生产和简陋的武器化。我们动员了几乎所有空闲的人手。更多的硝土被刮来,用热水溶解、过滤、再结晶,得到稍微纯净一点的硝石晶体。硫磺和木炭的研磨昼夜不停。我设计了最简单的“炸药包”——用坚韧的兽皮包裹大量火药,中间塞入碎石增加杀伤,留出引线。还有更原始的“绊发雷”——把火药包埋在浅坑,上面覆盖碎石和伪装,用藤蔓做绊索连接引线。
同时,阿帕奇派出了最优秀的猎人,像幽灵一样潜入山林,追踪那个“清扫者”的准确路线和节奏。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心惊:不是一个,是两个。体型比之前见的那个更大,行动路线看似随意,但最终指向,似乎就是我们这个山谷。
它们在执行某种网格化搜索。我们被圈进去了。
没有退路了。
阿帕奇选定了一个伏击地点——村落外一里多地,一处狭窄的“V”形山谷入口。那里是“清扫者”进入山谷的必经之路之一,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地面是松软的冲积土,适合埋设,也适合落石。
全村能战斗的人都出动了。男人们在岩壁上布置滚石和原木。我带着笛哥滋和几个心灵手巧的年轻人,在谷口地面和两侧岩壁根部,埋下了我们所有的“兽皮炸药包”和“绊发雷”。引线被小心地掩藏在落叶和苔藓下,汇聚到后方一个隐蔽的指挥点。
一切就绪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阳光斜照,在山谷里拉出长长的、锐利的阴影。那咚咚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连地面细小的砂砾都在微微跳动。
我们埋伏在两侧岩壁上方和后面的树林里,大气不敢出。我趴在阿帕奇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能听到他自己刻意放缓、但仍显粗重的呼吸。他手里紧握着他那柄象征权力的黑曜石权杖,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我手里那个简陋的、用树脂封堵竹筒制成的“点火器”——里面是一块阴燃的炭火。
来了。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那个我们见过的型号,倒三角头,红点扫描。它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像个尽职尽责的开路先锋。
紧接着,第二个身影出现。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更大。高度接近三米,四肢更粗壮,外壳的哑光灰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它的背部隆起,装载着更多不明的设备和武器模块。最骇人的是它的“手”——不再是简单的金属爪,而是变换成了类似多管旋转枪械的形态,枪口幽深,闪着不祥的暗蓝色光泽。
重型支援型号。或者叫“清道夫”。
两个“清扫者”前一后,进入了山谷。它们的红点扫描系统不断扫过岩壁、地面、树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一沉。
走在前面的轻型“清扫者”,率先触发了第一道绊索。
嗤啦!
引线燃起!
但就在火药包即将爆炸的瞬间,那轻型“清扫者”似乎侦测到了异常热源或急速化学反应,它的头部猛地转向爆炸点,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侧后方滑步!
轰隆!
炸药包在它原先站立点稍后处爆炸!尘土、碎石和破片四溅,大部分打在了它厚重的腿部装甲上,叮当作响,留下一些浅坑和划痕,但显然没能造成致命伤。它只是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红点瞬间锁定了引线燃起的方向——我们埋伏的岩壁!
“打!”阿帕奇暴吼一声,权杖向前一挥!
岩壁上的滚木礌石轰隆隆倾泻而下,砸向谷底!与此同时,两侧的战士奋力投出长矛和绑着火把的箭矢,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干扰、制造混乱,掩护我们真正的杀招。
滚石砸在两个“清扫者”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迫使它们停顿、闪避。那重型“清道夫”背部的武器模块转动,似乎想要开火,但被不断落下的石块和四处乱飞的火把干扰了瞄准。
就是现在!
我对着笛哥滋和其他负责点火的人猛一挥手!
第二波、第三波、也是埋设最集中、药量最大的炸药包引线,被同时点燃!多条火蛇在落叶下急速窜向谷底,奔向那两个被暂时困住的钢铁怪物脚下!
这一次,它们没那么好运了。
轰轰轰轰——!!!
一连串更加猛烈、更加集中的爆炸,在狭窄的谷底接连爆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巨大的冲击波将泥土、碎石、甚至一些小点的石头都掀上了半空!爆炸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山谷间来回激荡,惊起飞鸟无数!
我死死盯着硝烟弥漫的谷底。
烟尘缓缓散去。
景象触目惊心。
轻型“清扫者”倒在爆炸中心附近,一条腿从膝关节处被炸断,歪在一边,电路和液压管线像被扯断的肠子一样裸露出来,闪着噼啪的电火花。它的躯干严重变形,红点早已熄灭,倒三角头部无力地垂向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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