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归途、伤口与第一道裂缝(1 / 2)

从那个废弃村落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几乎是跑着离开那片废墟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连笛哥滋都咬着牙,闷头往前冲,一次也没往回看。灰狼走在最后,一边跑一边用树叶和泥土掩盖我们留下的脚印——这是猎人的本能,哪怕追你的东西可能根本不需要靠眼睛看路。

跑出大概两里地,阿帕奇才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在剧烈运动后疼得像要裂开,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喉咙里一股铁锈味,胃在翻涌,但我硬是压住了没吐出来。

笛哥滋递过水囊。我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凉的,总算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一点。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阿帕奇,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红色闪电图腾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我不知道。”他说,“我父亲没提过。我父亲的父亲也没提过。那个村子……不在我们部落的记忆里。”

不在记忆里。一个比鹰羽族更古老、规模更大的村落,就这么从活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不是被战争抹掉的,不是被瘟疫抹掉的——是被实验抹掉的。

“实验场-7号。”

“幸存者数量:零。”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句话,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停不下来。

灰狼蹲在不远处,用一块干净的树皮小心翼翼地包扎他受伤的手指。伤口不大,但那种发蓝光的液体还在往外渗,止不住。他用嘴吸了一下,吐出来的唾沫带着淡淡的荧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别吸了。”我说,走过去蹲下,从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毒,吸不出来的。”

灰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手伸过来。

我用碘伏冲洗伤口。液体流进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额头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吭一声。伤口边缘的皮肤在碘伏的刺激下,泛起一层细小的白色泡沫——不是正常组织反应的那种泡沫,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被烧灼、被杀死。

我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很浅,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和周围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智者,”笛哥滋蹲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灰狼的手指……是不是……”

“别瞎猜。”我打断他,但心里也没底。

我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灰狼活动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但我看到他看自己手指的眼神——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身上出现不正常的痕迹时才会有的眼神。警惕,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我们继续赶路。

天黑得很快。雨林的夜晚没有过渡,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一盆墨水泼下来,瞬间吞没了一切。阿帕奇没有点火把,我们摸黑前进,靠着灰狼对地形的记忆和头顶偶尔透下来的星光辨认方向。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阿帕奇再次停下。

“今晚在这里扎营。”他说,“前面有一段悬崖路,夜里走太危险。”

我们在一处岩壁下找到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几个人分头去收集干柴和枯叶,有人用燧石生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走路的累,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没有人聊那个村子的事。

但每个人都在想。

我靠着岩壁坐下,把靴子脱了,检查脚上的水泡。左脚外侧磨出了一个大泡,已经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我用碘伏擦了擦,贴上创可贴,重新穿上靴子。

笛哥滋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我:“智者,那个村子的人……他们还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回来?”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他们只是睡着了,对吧?像我们晚上睡觉那样。睡醒了,就会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祈求的希望。他不想相信那些人是死了。他宁愿相信他们只是睡着了,只是暂时离开了,总有一天会回来,回到那些坍塌的茅屋里,重新生火,重新生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说不出口。

我没办法告诉他,那些人不是睡着了。他们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变成了空壳,变成了养料。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们会回来的。”我说。

笛哥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我补充道,“要等我们把那些‘铁皮鬼’和它们背后的东西赶走之后。等这片林子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们才会回来。”

我不知道这个谎言能撑多久。但至少今晚,让他带着这点希望睡觉,总比带着恐惧和绝望强。

夜里,我靠着岩壁,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然后我被冻醒了。

不是天气冷的那种冻。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皮肤在游走。我睁开眼,火堆还在烧,但火光似乎变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周围很安静。太安静了。

雨林夜晚该有的虫鸣和鸟叫,全消失了。连风声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巴,连呼吸声都被吞掉了。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守夜的战士靠在火堆边,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其他人也都躺着,一动不动。笛哥滋蜷缩在我旁边,呼吸平稳,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火堆的另一边,在岩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的轮廓是人形的,但比正常人高出一截,瘦长,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它全身笼罩在一种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荧光里,像是从岩壁里渗出来的。它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白色,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像是眼眶的位置。

它没有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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