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废土、回声与第一道伤疤(1 / 2)
我们沿着沉默树林边缘走。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在爬。地面变得又软又黏,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土壤的骨架抽走了,只剩下皮和肉。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要费好大的劲,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在拔一根长在地里的骨头。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檀香和薄荷那种让人头晕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接近腐烂内脏的臭味,混着某种矿物的铁腥气,闻久了让人胃里翻涌。笛哥滋已经吐过两次了,小脸蜡黄,但他一句话也没抱怨,吐完抹抹嘴,继续跟在我后面走。
沉默树不再是光秃秃的了。树干上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不是叶子,是一些细小的、像瘤子一样的凸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树干和树枝。那些瘤子的颜色从灰白色到浅蓝色过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树皮底下往外挤。有的已经破开了,流出一种浑浊的、略带荧光的液体,顺着树干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滩小小的水洼。
我们绕开了这些水洼。不是怕中毒,是本能的觉得不要碰。
走了大概半天,阿帕奇在一棵特别粗大的沉默树前停下。这棵树的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裂口,不是外力造成的——是从内部撑开的。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已经完全中空的树干内壁,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那种蓝色苔藓,已经长得很厚了,像一层毛茸茸的地毯。
阿帕奇伸手碰了一下裂口的边缘。
指尖刚触到那层苔藓,苔藓表面立刻泛起一阵细微的波纹,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紧接着,从那棵树干的空心内部,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震动的声音——不是吼叫,是共鸣。像是树干变成了一根巨大的音叉,被什么东西敲响了。
我们三个人同时退后了几步。
那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渐渐消失。但余音还在空气里震荡,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慢慢停止颤抖。我感觉到胸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脏跳动之外,又加了一个额外的节拍,试图和那个声音同步。我甩了甩头,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笛哥滋——他脸色更白了,但眼神还算清明。阿帕奇则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棵树,仿佛在等它活过来。
树没有活过来。声音消失之后,一切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安静。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棵树的裂口边缘,那些蓝色的苔藓,在我刚才触碰过的位置,出现了一片极小的焦黑色,像被烧灼过一样。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没破皮,没沾到任何东西。但我指尖的温度,似乎比周围的空气高了几度。我手上还残留着昨晚在火堆边烤火的余温吗?还是石灰粉的碱性和苔藓起了某种反应?
我把这个疑问压下,继续赶路。
越往东走,地面的变化越明显。土壤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色,质地也变得更硬、更脆,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踩在一层干涸的泥壳上。植被也越来越稀疏,高大的乔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一种奇怪的藤蔓取代——那些藤蔓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一根根干枯的血管,贴在地面上蔓延,覆盖了大片的土地。
我蹲下来,用刀尖挑开一根藤蔓,看到下面的土壤里,夹杂着一些细小的、透明的结晶颗粒。不是石英,也不是云母——它们在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射下来时,会折射出一种非常微弱的蓝光。
时序结晶的碎片。规模大到连土壤里都混进去了。
我正要站起来,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是一个具体的、有重量的东西在移动。
我示意停下,握紧手术刀。阿帕奇也看到了,他缓缓抽出黑曜石长刀,弓着腰,像一只准备扑击的豹子,无声地朝那个方向移动了几步。
灌木丛又晃了一下。
然后,从里面钻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只貘。在这片雨林里很常见的动物,长相像猪,鼻子像一根小象鼻子,性格温顺,吃植物为生。但这只貘不对劲——它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灰白色斑块,像是得了某种严重的皮肤病。它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每一步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它的眼睛暗淡无光,瞳孔放大,对周围的一切完全没有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副空壳在机械地移动。
它没有看我们。它只是朝着东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固执地走着。
像一个在梦游的行尸。
我看着那只貘消失在更远处的灌木丛里,心里一阵发寒。我想起那些从哨点“自己走出去”的猎人,想起废墟里安详的枯骨,想起灰狼那只逐渐失去知觉的手指。
它们不是在“走”,它们是在“被召唤”。
被那种地底下的声音,被那些蓝色光芒,被那个沉睡巨人的呼吸——一步一步地,引向某个地方。
而我们,现在正朝着那个方向走。是主动的,还是也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动机产生了怀疑。但已经走到这里了,回头和往前走,距离一样远。在原地停下,才是最蠢的选择。
我压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继续跟着阿帕奇往前走。
下午,我们到达了一片开阔地。
不是自然形成的开阔地。是一片被烧过的地方。
面积很大,至少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焦黑,所有的植物都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根根黑色的、碳化的树干残桩,像墓碑一样立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那种熟悉的铁腥气。
阿帕奇蹲下来,抓起一把焦黑的土壤,捏了捏,又闻了闻。
“不是最近烧的,”他说,“至少有好几个雨季了。但是……”他顿了顿,“烧完之后,什么都没有长出来。连草都不长。”
我弯腰看了看地面。焦黑的土层下面,是那种灰白色的硬质土壤,混着细小的晶体颗粒。时序结晶不仅存在于地下,它的碎片和粉尘已经大面积地污染了这片区域的土壤。火烧掉的只是上面的植被,但土壤被污染了,就算烧一百遍,也长不出东西来。
“继续走。”我说。
我们没有在开阔地多做停留。
穿过那片烧焦的开阔地之后,地形开始变得起伏不平。
我们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地面的石头越来越多,土壤越来越少,植物基本上只剩下一些贴着地面长的苔藓和地衣——但它们也是那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或浅蓝色,像是被漂白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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