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堂口来了位惹不起的老祖宗(1 / 2)

入秋之后,我家冰箱成了全县城最邪门的冰箱,而且邪得特别有针对性——专偷我爸生前爱吃的那几样。

头一桩是我妈炖了一下午的小笨鸡,炖得脱骨烂,油汪汪飘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我特意留了两个最大的鸡腿,准备转天中午就着蒜吃。结果第二天早上一开冰箱,鸡还在,两个鸡腿没了,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边,连点肉丝都没剩。

我妈拿着锅铲追着我骂了半条街,说我半夜馋疯了偷吃东西。我百口莫辩,心里直犯嘀咕——我昨晚喝了半斤白酒,睡得跟死猪似的,别说鸡腿了,连卧室门都没出过。

紧接着怪事接二连三,精准得像装了GPS。

刚蒸好的皮皮虾,转个身拿醋碟的功夫,最肥的那十二只全没了,只剩一堆空虾壳摆得整整齐齐;

我托人从营口带的大飞蟹,掀开锅盖一看,顶盖肥的母蟹黄全被抠走了,蟹壳还好好地盖着,跟没动过一样;

冰箱里冻的驴肉饺子,煮了二十个,捞出来一数就剩十三个;

最离谱的是上周六,我妈煎了一盘面条鱼,金黄酥脆,刚端到茶几上,我去拿双筷子的功夫,盘子空了,连个鱼渣都没剩。

这下我彻底坐不住了。

我妈这辈子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家庭主妇,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围着锅台和这个家转。如今年纪大了,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也慢了,每天最大的乐子就是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下午去小区广场跟老姐妹们跳跳舞。她哪见过这种怪事,嘴里一个劲念叨“是不是家里进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吓得晚上睡觉都要锁三道门。

等我妈出门跳广场舞,我“哐当“一声把堂屋门撞上,点上三炷香往香炉里一插,脸黑得能滴出墨:“都给我出来!别装死!我家这几天进贼了是不是?专挑老曹同志爱吃的偷!是不是你们哪个嘴馋干的?!“

话音刚落,脑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平时最跳、嘴最碎的黄家小跑兵,连大气都不敢喘;常家柳仙盘在堂单上,尾巴尖都不敢晃一下;连最稳重的胡家大掌堂,都把眼神飘向了房梁,假装研究房顶上的蜘蛛网。

这反常的样子,反倒给我整懵了。

平时这帮货,别说偷吃东西了,就算没偷,也得先跳出来互相甩锅吵半天,今天怎么一个个跟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我刚要再拍桌子逼问,一个熟悉得刻进骨头里的烟嗓,带着点当年当老板的痞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慢悠悠在我身后响起来:

“小兔崽子,骂谁呢?我回我自己家吃口饭,还轮得到你管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到脚底,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慢慢转过头。

就看见一个男人靠在冰箱门上,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黑色皮夹克,脚上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手里攥着半只没吃完的驴肉饺子,嘴角沾着点油,跟以前谈完生意半夜回家,推门就喊“儿子,给爸倒杯浓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张了张嘴,喉咙堵得生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走后,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他。

他看我哭了,赶紧把饺子塞嘴里,搓了搓手,有点手足无措:“哎哎哎,哭啥啊?我这不挺好的吗?就是在堂上待腻了,下来蹭几顿好的。你看你,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他说着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温热的触感落在我肩膀上,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更懵了,转头看向堂口。

就见胡家大掌堂领着满堂老仙,齐刷刷地对着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见过清风教主。“

清风教主。

我家堂口的清风教主。

我天天上香磕头的排位上,最中间那个除了碑王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原来,是他。

原来他走了之后,根本没有去轮回,也没有变成孤魂野鬼。

他这辈子积德行善,又守了一辈子堂口,老仙们帮他运作,直接修成了清风教主,不用去轮回,就能一直守着这个家,守着我妈,守着我们兄妹三个。

我一直以为,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却不知道,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就在我天天上香的堂单上,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接过堂口,看着我一点点撑起这个家。

这时候,他才笑着跟我解释:“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归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求阎王,让你平平安安回家。这几年,你哥你姐家里的事,你妈的身体,我都看着呢,都挺顺当,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难怪老仙们一个个都这么怕他。

他不仅是曹家的老东家,是上一任掌堂弟马,更是现在堂上的清风教主,是跟胡家大掌堂平起平坐的存在。

也难怪。

他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三四十年前,他拉着木材跑遍了整个东北,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睡在卡车里啃冻馒头,我妈就在家带着我姐和我哥,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连句怨言都没有。后来他开了咱们县城第一家纸箱厂,当了厂长,带着全厂一百多号人发家致富。再后来,开饭店、开舞厅、开洗浴中心,最后干起了房地产,成了咱们县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时候家里车水马龙,天天有人上门谈生意,谁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曹老板“。可不管多忙,不管应酬到多晚,他每天早晚三炷香从来没断过;不管赚了多少钱,他最惦记的永远是家里的热饭热菜,和我妈炖的那锅小笨鸡。

当年黄家仙被外堂扣了仙骨,是他带着刚收的木材款,连夜坐火车闯阴市,拼着折损三年道行把他救了回来;当年常家仙渡劫被雷劈伤,是他在山里搭了个棚子,守了他七天七夜,一口水一口药喂着,自己七天七夜没合眼,我妈就在家天天给他送饭,隔着山喊他注意身体;当年他开洗浴中心,地下室闹过邪祟,客人进去总出事,是胡家大掌堂亲自出手,一夜之间清干净了所有脏东西,洗浴中心从此生意更火了。

这帮老仙,见过他当年风光无限,也陪他走过最难的日子;见过我妈一辈子的默默付出,也看着我们三个孩子一点点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离谱又好笑的一幕:

我爸在家当起了太上皇,老堂兵马集体成了他的专属后勤队。

我爸想吃炖小鸡,黄家仙就借我的腿,连夜跑到乡下抓了一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回来;

我爸想吃皮皮虾,常家仙就借我的手,去营口海边捞了一筐最新鲜的,个个带膏;

我爸想吃面条鱼,胡家大掌堂就借我的锅,亲自用仙力煎,煎得金黄酥脆,一点都不糊;

连我爸爱喝的那款老白酒,碑王都借我的手,悄悄从酒柜里拿出来,提前用温水温好了。

更搞笑的是,我爸还跟以前一样,爱管闲事,嘴碎得不行。

看见我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跷二郎腿,上去就踹我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我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看见我妈炒菜放多了油,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一个劲念叨“少放点油,你血脂高忘了?“,急得直拍大腿;

看见我晚课偷懒,香点得歪歪扭扭,直接对着我后脑勺就来了一下,打得我一个激灵,赶紧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把香插正。

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又哭又笑。

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原来他从来没有走远。

他一直都在。

我本来以为,他就是下来蹭几顿顺口的,待两天就回堂上了。

可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这次下来,是专门来解我心里那根扎了好几年的刺。

那天晚上,我妈早早睡了。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杯温好的白酒,一口一口地抿着。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凝实得跟活人一模一样。

爸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儿子,爸知道你心里一直怪自己。

怪自己没能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怪自己没能守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总在想,要是当时你在家,爸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圆圈。

是啊。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我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摆上了他的黑白照片。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我妈坐在门槛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他带的、他最爱吃的那家糖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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