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吕惠卿的小心思(1 / 1)

第208章 吕惠卿的小心思

「下船了!拿好行李,当心脚下!」

船老大尽力扯着嗓子吆喝,但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显得单薄。

刚一下船,开封东水门外那混合着汗味丶牲口粪便丶新粮谷香丶熟食油脂以及远处飘来的不知名香料的气息,就浓烈而鲜活地扑面而来。

哪怕捂着鼻子也没用,这股味道依旧能够霸道地涌入鼻腔。

他们要进城,所以顺着队伍自然而然地来到了税吏所在的棚屋前,上面挂着「场务」的牌子。

在这里,商贾们或焦急丶或谄媚丶或据理力争地围着执笔持筹的税吏,争执声丶报价声丶验货呼喝声混杂一片。

「几位郎君,是应考的举子?」

一个机灵的牙人眼尖,见他们一行人虽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立刻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地作揖道:「可需寻个清净雅致的邸店落脚?小人熟门熟路,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曾巩作为长者,沉稳地回礼道:「多谢好意,我等自有安排。」

随后,等牙人离开了,曾巩转头对陆北顾他们解释道:「邸店太贵不划算,进了城之后,若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寻寺庙去借住,开封城中寺庙众多,绝大多数都可以借住,价格便宜又安静,更适合备考.而且即便为了交往应酬方便需要去邸店,也没必要跟这种城外的牙人走,很容易被坑骗。」

「多谢子固兄。」王韶率先点了点头。

「嗯,无妨,我也只是来的次数比你们多了些。」

交谈间,排队也轮到了他们。

曾巩扭头转向税吏方向,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公验,提高声音说道:「我等乃是进京赴考的举子。」

税吏挨个看过公验,确认无误,态度稍微好了点:「举子入京,舟船课税可免,只是携带货物若超过定例,仍需按市价纳钱。」

他目光扫过几人携带的岳州特产——柑橘和湖蟹路上已经吃没了,就剩下两匹布和几包鱼乾。

这些土产的价值不算特别高,而且主要是自用,再加上数量也在「土仪」的范围内,所以税吏略作盘算,象徵性地收了些税钱,便挥手放行。

进入开封城,城内的景象极为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铺着平整的大块青石板,但依旧被行人丶车马塞得满满当当,两侧店铺林立,望子高悬,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

有气派的正店,门口挂着彩帛装饰的欢门,酒博士的吆喝声洪亮,也有售卖各色吃食的「分茶」,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还有绸缎庄丶金银铺丶香药铺丶纸墨店各色货物琳琅满目,仿佛全天下的珍奇都汇聚于此。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正在乘车或骑骡的峨冠博带士大夫,有身着锦袍的富商大贾,有短衣帮闲丶行色匆匆的夥计小贩,更有不少身着异域服饰丶高鼻深目的蕃客。

身着皂衣的巡街铺兵手持水火棍,在人群中警惕地巡视。

「真乃人烟浩穰,花光满路!」

曾布年轻,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惊叹出声。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路口,曾巩停下脚步,对陆北顾丶吕惠卿丶王韶丶崔文璟四人拱手道。

「诸位贤弟,我等去太平兴国寺浴室院借住,虽简陋些,但胜在清静,便于温书。若是有同去的可以一起,若是诸位有去处,我等便在此与诸位暂别了。」

「我住民居。」

王韶有自己的打算,至于他说的民居是亲戚家还是那种出租的民居,就不清楚了。

「吕贤弟呢?」崔文璟问道。

「我丶我想住邸店。」吕惠卿没抬头看他,盯着脚下的行李说道。

崔文璟好心劝道:「邸店挺贵的,不如跟我俩去天清寺借宿吧,那边的老和尚我认得。」

「不用了。」

崔文璟点点头不再多言。

在旁边看着的陆北顾亦是看破不说破.吕惠卿这小子挺有心眼,他肯定是要去如今刚刚权知开封府的曾公亮家里住,因为吕惠卿的父亲吕璹是景佑元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卿,如今虽然不在朝中,但跟曾公亮关系非常地好,两家是姻亲。

而且,两家的老家还都是泉州晋江县人,前些年曾家欲扩建府第,吕璹甚至直接把自家地皮腾出来赠予曾家,在大师黄应钟的指点下另择新地。

这种铁的不能再铁的关系,吕惠卿来京考试不去曾公亮家里住,曾公亮都不可能同意。

而吕惠卿不跟他们这些路上认识的朋友说,无非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层关系,或者让人藉助他的关系认识曾公亮。

于是,同行了很久的众人纷纷告别散去。

「子固兄。」崔文璟道,「待我俩安顿下来,再寻机去太平兴国寺拜访兄台。」

「好,改日再叙。」

曾巩很真诚地说道。

「诸位,那便就此别过。」王韶洒脱地一拱手,「待寻得民居住处,安顿下来,再去两座寺庙寻你们互通消息,共游这东京胜景!」

「善!」

「后会有期!」

随后,曾巩带着家人们,扛着行李,汇入向前的人群,而吕惠卿和王韶的身影,也很快各自消失在街巷深处。

转瞬间,热闹的十字路口,只剩下陆北顾和崔文璟,和他们那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丶大量书籍以及岳州特产的简单行囊。

「就剩咱俩了,走吧,去天清寺,那地方清净得很,老和尚慧明法师跟我是旧识,定能安排妥当。」

陆北顾点点头,城内的喧嚣并未因他们改变方向而有任何变化,各种声音丶气味丶色彩交织缠绕,形成一股令人眩晕的五感洪流。

「让开!让开!急脚递!」

一声急促的呼喝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人群像被刀劈开般向两旁急闪。

一名身着赭红色公服丶头戴交脚幞头的驿卒,策马缓驰而过,马蹄铁敲击石板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马臀上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红旗,上书一个醒目的「急」字。

风尘仆仆的驿卒伏在马背上,无视两旁的一切,只为将手中的军情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这是帝国血脉奔流不息的证明。

「好险!」

崔文璟拉着陆北顾躲到一家香药铺的屋檐下,看着驿卒远去的背影。

「这东京城里,真是片刻不得闲。」

沿着街道又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喧闹的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出现一座寺院,在深秋澄澈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山门高大,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天清寺」。

寺门前颇为开阔,植有几株高大的银杏,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

与刚才城内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僧人的诵经声和悠扬的钟磬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特有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

崔文璟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熟门熟路地引着陆北顾走向侧门,向守门的知客僧通报了姓名,并言明寻访慧明长老。

知客僧合十行礼,进去通传。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声音平和,「一别数年,施主风采更胜往昔了。」

「慧明法师!」

崔文璟恭敬地深施一礼:「此番再次进京应考,叨扰宝刹了.这位是与我同来的好友,泸州举子陆北顾。」

陆北顾也连忙行礼:「晚生陆北顾,见过慧明法师。」

「好,好,都是读书种子,好生用功,前途无量。」

慧明长老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肩上的行囊。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寺中尚有数间清净僧寮可供借住,随老衲来吧。」

跟着慧明长老穿过几重院落,绕过香菸缭绕的大雄宝殿,来到寺院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跨院,院内青砖铺地,几间不算宽的僧寮整齐排列,屋前种着几丛修竹,环境果然清幽雅致。

慧明长老为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僧寮。

房间面积不大,仅容纳一床丶一桌丶一凳,还有一个简陋的书架,不过虽然简单,却收拾得异常乾净整洁。

从房间里推开木窗,窗外便是几竿翠竹,秋阳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慧明长老说道:「斋饭在斋堂,辰时丶午时丶酉时各一次,热水可去茶房自取,若有其他所需,可随时寻老衲或这边的僧人。」

「多谢长老!此处甚好,已是极好的安身之所了。」崔文璟和陆北顾连声道谢。

送走慧明长老,两人终于卸下沉重的行囊,长长地吁了口气。

陆北顾揉着被书箱勒得生疼的肩膀,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宁静中缓缓松弛下来。

窗外,几只麻雀在竹枝间跳跃,发出细碎的啁啾声,更衬出院落的幽静。

「总算到了。」陆北顾感叹道。

崔文璟也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秋日晴空。

「是啊,总算到了。」

崔文璟扭过头问道:「接下来有什麽打算吗?」

陆北顾从自己的笈囊里拿出了两封被他珍藏着的信笺,说道:「得去拜见两个重要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