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苗星(1 / 1)
苗星
苗星有些错愕,“我自己捡自己?”
“不然?”
苗星道:“好吧,我也觉得我的尸体一直在水里不合适。”
说完,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水下幽暗浑浊,但苗星能感应到自己尸体的位置。
很快,她在厚厚的淤泥和水草中,触碰到了一具被缠绕包裹的躯体。
她用力将其拖出水面,拽上岸。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遗体,并没有完全腐烂,面容因长期浸泡而肿胀苍白,但依稀可辨生前的清秀轮廓。
她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背着一个褪色的双肩包,背包带子还紧紧抓在手里。
苗星看着自己,吓得瘫坐在地上,“我怎么死得这么难看?”
秦不离不在意尸臭,将她脸上的湿发拨开,露出半张腐烂的脸。
“死在水里,连尸骨都没人帮你掩埋,可怜。”秦不离问,“你还有家人在世吗?”
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关键字,苗星突然说,“我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夏天。
蝉鸣聒噪的南方小镇。
逼仄的出租屋里,风扇吱呀转动。
苗星蹲在水泥地上,手指颤抖着拆开牛皮纸信封。
一张纸滑出来。
她盯着上面清晰的大学校徽和“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猛地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
考上了
考上了!
她把那张纸紧紧抱在胸口,抱得指节发白,这一刻,以前所有的苦难都值得。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了一个即将展翅的少女脸上。
苗星知道,家里绝对不会给她大学的生活费,她得趁着暑假去打工赚钱。
她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通知书。
苗星不怕吃苦,每天打三份工,将自己的休息时间极限压缩到五个小时。
家里没有人会为她筹谋,她得为自己做打算。
然而就在即将开学的前一周,老家打来了一通电话。
听筒里是母亲虚弱带哭腔的声音:“星星,妈可能快不行了你回来看看妈吧”
信号断断续续。
苗星心软了。
即便知道母亲重男轻女,可她依然为了那些许的亲情,选择回到老家看望母亲。
然而,当熟悉的院门被推开,没有病榻上的母亲。
只有堂屋里坐着的面色沉郁的父亲,以及眼神躲闪的弟弟。
几个抽着烟的陌生男人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她,似乎她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
那一刻,苗星什么都懂了。
“彩礼都收了,八万八,说好的!现在反悔?脸往哪儿搁?”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屁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隔壁村老张家的儿子我看过了,人老实,家里有房嫁过去就是享福”
苗星站在门口,只觉得可笑。
这个世界可笑。
父母亲情可笑。
她更可笑。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冰冷又现实的恶意。
她懂了。
她懂了。
全懂了。
什么病重,全是骗她回来的圈套。
他们卖了她。
用她的未来,换了八万八的彩礼。
她浑身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却咬着牙,趁所有人不注意,抓起地上的包,疯了似的冲出家门,冲进漆黑的夜色里。
包里装着她打工赚来的钱和大学通知书。
她跑啊跑,肺像要炸开,不敢回头,一回头身后就是深渊。
她坐上了进城的大巴车,凌晨四点,天色墨黑,泛着将明未明的青灰。
苗星形容憔悴,眼里布满血丝,但她不敢停下脚步休息。
她舍不得花钱打车,问了路,有人说穿过莲花池塘公园,能抄近道到大学的后门。
苗星拖着灌铅般的腿,跑进了公园。
她看到了远处,几栋高大建筑的轮廓,独特的檐角,那一片区域与周围截然不同的规整与生气。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确确实实是她的大学!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朝着那片轮廓走去。
“死丫头!站住!”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炸响!
苗星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母亲愤怒的脸庞甚至有些扭曲了,苗星看不真切,只看到她带着好几个男人追了过来。
“反了你了,还敢跑!”母亲冲在最前面,手指几乎戳到苗星脸上,唾沫横飞,“跟我回去结婚!”
那几个男人二话不说,扑了上来。
“不——!!!”苗星爆发出凄厉的尖叫,然而却还是被拖着往前走。
不远处停着一辆面包车,开车的人是她的弟弟。
大学离她明明那么近,明明就在眼前。
撕扯,抓挠,推搡。
帆布包被粗暴地扯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张录取通知书飘了出来,落在沾满露水的泥地上。
“我的通知书!”苗星目眦欲裂,想去捡,却被一个男人狠狠踹在腿弯,摔倒在地。
肮脏的鞋底踩在了那张纸上,碾过校徽,碾过她的名字,碾过她全部的希望。
“让我上学!我要上学!!”她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她逃不掉。
没有人会帮她。
扭打中,她被逼得不断后退,脚跟碰到硬物。
是荷花池边残缺的水泥护栏。
池水墨绿,死气沉沉。
“我们家花了这么多钱,你要是反悔不嫁过去,彩礼可就得退回来。”
苗星的妈妈闻,立刻堆起一个讨好的笑,“你放心,我们肯定不反悔,死丫头,还在闹什么!”
“你不嫁,你弟弟将来怎么有钱娶媳妇。”
她说着,有些生气,于是打了苗星一巴掌。
可就是这一巴掌,让苗星一脚踩空,失足掉进了池塘里。
冰冷、粘稠、充斥着腐烂气息的池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尖叫,灌入她的口鼻。
苗星不会游泳,只能在水中徒劳地扑腾,冰冷的池水呛进气管,窒息感袭来。
视线也开始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水太浑浊了,竟然让她抬不起手求救。
又或者是,她知道,没有人会救她。
她就这样沉了下去。
在十八岁,沉入了浑浊的池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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