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扫地出门(1 / 1)

陆震山挣扎着在双喜搀扶下起身,踉跄着疾步走上前:

“孩子……你、你好些了?爹在这儿……”

话音未落,泪水已纵横在沟壑深深的面容上。

这位历经三朝风雨的老将,此刻卸下了所有威仪,仅仅是一个得见儿子死里逃生的父亲。

云昭正坐在陆擎榻边的绣墩上,手指搭在他腕脉,细致感知其体内气血的微弱流动。

见陆擎嘴唇干裂翕动,她抬眼,轻轻摇头,制止了旁边侍女端水上前。

“大将军颈喉重伤,不能吞咽。取干净纱布来,用温水浸透,轻轻润湿其口唇即可。”

一旁邹太医连忙躬身附和:“云司主所极是!重伤津亏,确需补水,但不可直接灌饮。”

他转向皇帝,深施一礼,“陛下,下臣须得回一趟太医署,取禽鸟翎管制备‘漏饮器’。

大将军此等情形,日后饮水、进汤药乃至流食,皆需采用‘漏饮之法’。”

他略作解释,“即用极细翎管,避开伤处,徐徐导引流质入胃,此乃应对吞咽障碍之古法。”

皇帝颔首,目光落在陆擎身上。

这位曾叱咤西北的将军,此刻脸色蜡如金纸,颈间缠着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他睁着眼,眼珠转动得极其艰难,却固执地寻向父亲的方向。

陆震山见儿子目光投来,心如刀绞,慌忙用袖口胡乱抹去纵横的老泪,上前一把握住陆擎的手。

“孩子,别怕,都过去了……陛下天恩浩荡,已经准了你与薛氏义绝。”

“眼下什么都不必想,只管安心养伤!爹在这儿守着你,陆家的男儿,没有过不去的坎!”

陆擎的指尖微动,眼皮连眨数下,眼中水光浮动,却隐现茫然之色。

说完这句,他强忍悲恸,转向云昭与章太医,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云司主,多谢章院首……救命大恩,陆家满门,没齿难忘!”

云昭与章太医连忙侧身避礼。

“当不得。”“陆阁老重,此乃医者本分。”

皇帝道:“陆擎重伤未愈,调理乃当务之急。邹文清。”

邹太医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列:“微臣在。”

“朕命你暂驻安王府,专司陆擎伤后调理事宜,直至其大为好转。”

皇帝的目光看似平静,却隐含威压。

邹太医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经历过姜府那番惊心动魄,他深知这是重新得用的机会,却也明白其中凶险——

若能照料好这位皇帝看重的重伤将军,前程可期;

可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已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吓破了胆,丝毫不敢托大,扑通跪下:

“微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只是大将军初脱险境,伤势瞬息万变,微臣才疏学浅,恐有疏漏……”

皇帝淡淡道:“这有何难。若遇疑难,可随时持朕手谕,前往昭明阁向云司主请教。”

一直沉默立于云昭身侧的萧启,此时却踏前半步,拱手道:

“陛下,云昭执掌玄察司,事务繁巨,恐难以时时在府中候诊。”

这话拒绝得直白。

皇帝闻,似笑非笑地看向萧启:“渊儿这就心疼了?”

他目光在云昭与萧启之间打了个转,到底因救回陆擎心情大好,摆摆手,

他目光在云昭与萧启之间打了个转,到底因救回陆擎心情大好,摆摆手,

“罢了。章太医,文清本就是你的甥孙,此事还是交由你总揽,文清从旁协助。

遇事可共商,亦可寻云昭。如此,可周全了?”

章太医与邹太医同时躬身:“臣等遵旨,必当尽心竭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边缘缓缓走上前。

是薛静姝。

她步伐有些虚浮,眼眶通红。

二十年夫妻,最终走到御前义绝这一步,无数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最后凝结成一种尖锐的痛楚。

嫁给陆擎不足半年,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丈夫心中有一块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藏着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起初是酸涩,是不甘,但很快便被理智压下。

她是世家贵女,深知像陆擎这样的男人,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才是生命的主轴,儿女情长不过锦上添花。

旁人府中早已妻妾成群,陆擎心中只是存着一份年少时的朦胧情愫,甚至从未越矩。

她可以忍,也必须忍。

更何况,他常年镇守西北,每年回京不过月余。

薛静姝想,山高水远,再如何放不下,也只能搁在心里想一想罢了。

可自从倩波出事,自从她无意间得知陆擎心中那人是谁,那份压抑了多年的隐痛与不甘,便如同被封存的火山,骤然找到了喷发的裂口。

二十年夫妻情分,到头来竟比不过一个已嫁作旁人妇的女子!

倩波可是他们的女儿啊!

她可以容忍丈夫心里有个模糊的旧影,却不能容忍他在女儿性命攸关时,因那份旧影而犹疑、而淡漠!

他身为父亲,怎能因为看到苏氏的女儿处处优秀,就嫌厌起自己的女儿!

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无法动弹的陆擎。

这张脸,曾让她倾心,也曾让她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

“既然你醒了,有些话,也不必再借由他人之口。

陛下圣旨已下,你我夫妻情断,自此义绝。

但有一点你须明白,倩波永远是安王府的南华郡主!

她身上流着你陆家的血,待她出嫁之日,必会堂堂正正,从安王府发嫁,绝不会因父母离分而减损半分!”

她紧盯着陆擎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愧疚、痛苦,甚至是不甘。

然而,陆擎初时望着她的眼神,只有陌生和因伤痛带来的些许烦躁。

随后,他竟极轻微地蹙了蹙眉,干裂的嘴唇费力地嚅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你……是……?”

薛静姝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陆震山也察觉不对,急忙上前:“阿擎,你怎么了?”

陆擎的目光缓缓移向父亲,眼神里的陌生逐渐被一种深切的困惑取代。

他再次努力发声,声音嘶哑断续:“爹……您,老了许多。头发都白了……”

这话说得突兀,陆震山愣在当场。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猛地看向云昭和章太医:

“这、这是怎么了?云司主,章院首,快看看阿擎他……”

“这、这是怎么了?云司主,章院首,快看看阿擎他……”

就连皇帝也走上前,走近榻前,威严的目光审视着陆擎,缓缓问道:

“陆擎,你抬起头,看看我。你可知我是谁?”

陆擎闻,目光与皇帝相接,眉眼间流露出清晰的愕然。

他似乎想行礼却动弹不得,只能极轻地说:“陛下,您怎么……”

虽只是破碎气音,但那“陛下”二字,却依稀可辨。

“他认得朕。”皇帝直起身,看向云昭。

云昭没说话。

认得皇帝不稀奇——

方才他虽未自称“朕”,但这身杏黄常服,这满室的恭谨,任谁都能猜出身份。

她不动声色,只是再次探指按在陆擎脉门,同时将身旁的萧启轻轻往前推了半步。

陆擎的目光落在萧启脸上,又是一怔,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你……”

云昭注视着陆擎的眼睛,缓声问道:

“陆将军,你是否觉得,秦王殿下看上去……比你所知的年岁,要长成许多?”

陆擎闻,连连眨眼,吃力地点头。

他的目光在萧启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回云昭面容。

这一次,他的怔忡中透出一丝恍惚,仿佛透过云昭秾丽明媚的五官,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云昭迎着他的视线,心中了然。

她与苏氏心性不同,行事迥异,但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明媚秾丽,那相似的轮廓与神韵,寻常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更何况,如若她没猜错——

以陆擎现在的状况,记忆里的苏氏,应当还是十几岁的少女模样。

章太医疾步上前,与云昭一左一右,再次为陆擎细细诊察,又低声问了几个关于年岁、旧事的问题。

室内静得可怕,只余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章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皇帝:

“陛下,陆阁老,陆大将军此番……恐怕是失血过多,损及脑络,导致记忆有损。

依臣判断,他如今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弱冠之前的某段时光。”

云昭也坦然道:“陛下,方才施针通窍,乃是非常之法,行于生死一线之间,凶险异常。

陆大将军出现此类症状,并不奇怪。眼下观其神识,清明尚在,只是记忆有所缺失,已是不幸中之万幸。”

皇帝听罢,并无怪罪之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难的新奇感。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擎:“陆爱卿,你且告诉朕,你自觉今年年岁几何?”

陆擎虽困惑,但对天子垂询本能的恭敬,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禀。

话音落,满室寂然。

皇帝眉梢微挑,又看向云昭:“他会一直如此?”

若陆擎就此变成痴傻之人,今日之事,便不仅是陆家的悲剧,更是朝廷的损失。

萧启自四年前重伤昏迷,身体孱弱,再难上阵御敌。

西北边防,还需陆擎这根定海神针。

好在观其行,除了记忆错位,思维语似乎并无大碍。

云昭岂能不知皇帝心中权衡。

她沉吟道:“陛下,此等情形,医典虽有记载,但个案差异极大。

她沉吟道:“陛下,此等情形,医典虽有记载,但个案差异极大。

或许静养调理一段时日,待气血恢复、神魂稳固,记忆便能逐渐寻回。

亦有可能因某事触动,骤然恢复。

自然,也存在极少见的情况,部分记忆永久缺失。

但就目前看,陆大将军恢复的可能性,远大于永久沉湎旧忆。”

一旁的薛静姝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与彻底心寒的情绪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你这又算什么?!”她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陆擎,

“陆擎!你死了又活,活了就把我们母女忘得一干二净?

我薛静姝与你二十年夫妻,生儿育女,操持家业!

到头来,在你心里竟连个印记都没留下?

合着这二十年,于我是一场空,于你就是一片无痕的梦吗?!”

她猛地一把拽过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陆倩波,推到榻前:“你看清楚!这是你的女儿倩波!

我与你成婚二十载所生的嫡亲骨肉!

她今年已快十七,马上就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了!

你忘了我,难道连自己的血脉至亲也忘了吗?!”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

“嘶——”陆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头上青筋凸起。

他无意识地手一挥,想要挥开这令他窒息的一切。

旁边正端着水碗为他沾湿嘴唇的宫女,手里的青瓷碗应声落地,“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温水混着瓷片溅了一地。

云昭一步上前,身形极快,一把扣住薛静姝的手腕,将她从榻边拉开。

“适可而止!你是想让他刚刚稳住的心脉再受重创,彻底救不回来吗?!”

陆倩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此刻见母亲被拉扯,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下意识护住母亲,指着云昭口不择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母亲!”

“放肆!”皇帝沉声喝断,龙目含威,“南华郡主,注意你的身份和辞!”

章太医也急得跺脚:“安王妃,郡主!大将军此刻神魂未定,最忌剧烈情绪冲击!

方才云司主费尽心力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若因此再引动伤势,气血逆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请千万以大将军性命为重啊!”

皇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扫过薛静姝和陆倩波,心中那点因陆擎苏醒而起的宽仁消散殆尽。

他冷声道:“传朕口谕:陆擎重伤,需绝对静养,自即日起,非经太医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惊扰。

薛氏既已义绝,便非陆家人,无旨不得再入安王府!

南华郡主亦当谨守本分,待嫁期间,安心备嫁,无要事亦不必前来!”

皇帝此一出,不仅陆倩波傻了眼,薛静姝更是如坠冰窟。

不让她回府?!

她的嫁妆、体己、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还在安王府内!

义绝旨意刚下,她连收拾整理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直接扫地出门了吗?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