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义绝!并非和离!(1 / 1)

薛静姝深吸一口气,抬起颤抖的手,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

再次开口时,声音已褪去了大半哽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清晰与冷硬:

“阿翁,儿媳知道,今日擅作主张,已是铸下大错,无可挽回。”

她挺直了背脊,目光掠过昏迷不醒的陆擎,最终定在陆震山那张铁石般的脸上。

“但事已至此,陛下金口玉,圣旨已下,中宫娘娘亦亲口称许,乐见其成。

太子殿下与倩波确是情投意合,天赐良缘!

如今夫君生死未卜,安王府风雨飘摇,我们孤儿寡母,更需要这门婚事作为依靠。

阿翁,您即便不念儿媳操持中馈的些许苦劳,也请看在我薛氏与陆氏多年姻亲的情分上,成全这两个孩子吧!

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倩波婚事断绝,从此沦为京中笑柄吗?”

陆震山面色不见丝毫波澜,唯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寒意更甚:

“你的意思是说,阿擎今日若有不测,老夫再固执己见,便是不通人情、不顾家族,不识时务!

甚至可能落个‘抗旨不尊’的罪名,是吗?”

这话实在太重,也太直白。

薛静姝脸色煞白。

太子更是上前一步,急道:“老国公重了!绝无此意!

孤对倩波一片真心,对安王府、对陆家只有敬重,绝无利用挟制之心!

此番婚事,孤可向父皇请旨,确保不涉军政,安王府日后一切照旧……”

太子不能不急。

须知,民间早有谚语流传:“文有谢阁老,武有陆震山,清流砥柱沈青天。”

盛赞的便是三位以德行、功绩、刚直闻名朝野的重臣。

谢阁老早已作古,沈青天远在江南,而眼前这位“陆震山”,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战功赫赫。

更难得的是他急流勇退,不恋权位,致仕后深居简出,德望却愈发隆盛。

在军中、民间、乃至文官清流之中,皆享有极高声望。

如此人物,如此门第,也无怪乎太子对陆倩波志在必得。

娶了她,能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皇帝的脸色,在陆震山说出“抗旨不尊”四字时,也显出一丝明显的尴尬。

陆震山不再看薛静姝和太子,他转向皇帝,再次深深跪拜下去:

“陛下,臣老了。臣这一生,跟随过三位帝王,从马背打天下,到朝堂定国策,见过繁华,也历过生死。

臣不懂如今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新学问,臣只认一个死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皇帝:

“马革裹尸,是武人的荣耀;解甲归田,是功臣的本分。

老臣自幼便是这般教导阿擎:陆家的男人,只需握紧手中刀,守好脚下土,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百姓供养。

陛下是圣明天子,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忠臣。”

这番话,朴素至极,却字字千钧,直击人心。

皇帝紧绷的面容明显缓和下来,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追忆与动容。

他想起了幼时陆震山手把手教他骑射,讲述兵法;

想起了登基之初边疆不稳时,陆擎的浴血奋战……

那些风雨同舟、君臣一心的岁月,并非全是虚假。

陆震山继续道:“陛下,老臣愚钝,只知若陆家女眷嫁入东宫,一切就都变了味道。

陆家儿郎在前线流血,京城却会说,看啊,那是太子妃的娘家,是未来的国丈……

陆家儿郎在前线流血,京城却会说,看啊,那是太子妃的娘家,是未来的国丈……

陛下您……又会如何看待这个手握重兵、又与储君联姻的‘忠臣’?”

云昭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暗赞一声“通透”!

古往今来,多少家族被“从龙之功”、“外戚之贵”迷花了眼,拼命想将家族与储君绑定,以期未来更上一层楼。

却少有人能看透,对于皇帝而,一个只忠于皇权的“孤臣”将军,远比一个既是重将又是储君岳父的“外戚”更让人安心。

哪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不忌惮兵权在握的外戚?

既想要国丈尊荣,就得早早交出兵权,安心做个富贵闲人;

而想继续手握重权、镇守一方,就必须保持绝对的“孤臣”本色。

陆老爷子今日以死相逼,求的不是抗旨,而是为陆家求一个“清白”,求皇帝一个“放心”。

太子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正要再开口争辩,薛静姝却猛地抬头,抢先一步,声音尖厉而决绝:

“陛下!圣旨已下,天下皆知!岂可因老国公一时固执而朝令夕改,损及天家威严与太子声誉?”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金砖,发出沉闷声响:

“既然阿翁执意认定,是我薛静姝目光短浅,是我带累了陆氏门风,是这桩婚事玷污了陆家百年清誉——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决绝:

“儿媳……今日便当着陛下与诸位的面说一句,

我,薛静姝——愿与安王陆擎,和离!”

“和离”二字一出,满殿皆惊。

太子萧鉴猛地转头看她!

眼中先是恼恨,随即不知想到什么,竟硬生生将到嘴边的反对压了下去,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薛静姝挺直脊背,泪痕未干,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但是,和离是我与陆擎夫妻之间的事,需陛下明旨裁定,以正视听!

倩波姓陆,她身上流着陆家的血,是陆家名正顺的嫡长孙女!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她的目光如淬毒的针,扫过陆震山,最终钉在御座之上:

“倩波与太子殿下的婚事,乃陛下钦赐,必须如期举行!

并且,她要从安王府,以安王府嫡出郡主之尊,堂堂正正发嫁!

陆家须得按照宗室嫡女最高规格,为她置办嫁妆,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她出阁!

否则,我薛静姝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为女儿争一个公道!”

云昭在一旁听着,不由感慨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满京城也只有安王妃能说出来。

既要改“义绝”为“和离”,又要陆倩波从安王府以嫡女身份发嫁,还要陆家以最高规格置办嫁妆,风风光光送嫁!

这跟压根儿没和离有什么区别?!

殿内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皇帝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陆震山身上,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沉稳:

“老国公,陆擎重伤,朕心甚恻。你爱子心切,朕能体谅。

陆家世代忠勤王事,功在社稷,朕亦从未或忘。

但太子与南华郡主的婚事,关乎国体,朕金口已开,断无收回之理。”

他的目光落在薛静姝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裁决:

“安王妃薛氏,子女婚姻大事,本当秉承父母之命,遵从家族之议。

你身为宗室命妇,却擅作主张,先斩后奏,搅动风云,实属不堪为宗妇典范。

朕,准陆擎与薛静姝——自此义绝!

朕,准陆擎与薛静姝——自此义绝!

着宗人府会同礼部,依制办理义绝事宜。一应文书,速速办妥。”

此一出,薛静姝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定跪坐在那儿,半晌无。

义绝!并非和离!

且是经由皇帝金口,判她夫妻二人义绝!

从此,她再也不是安王妃了!

皇帝无视了薛静姝几乎凝固的脸色,又接着道:

“南华郡主陆倩波,既系安王嫡女,皇室玉牒所载,身份毋容置疑。

与太子之婚约,一切如旧。

所有婚仪典制,由礼部、钦天监即日着手,加紧筹备,务求隆重周全,不得有误。”

最后,他看向陆震山,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安排:

“至于安王府嫁妆事宜……老国公,陆擎重伤在身,心神俱损,不宜操劳。

陆家近日风波不断,亦需静养。

这份嫁妆,便由薛氏自行筹措,东宫亦可酌情襄助。

总须全了皇家的体面,也全了安王府的体面。老国公以为如何?”

这番旨意,简直是各打五十大板。

从陆家来看,确实全了陆家想要“义绝”的颜面与坚守,且免了陆家为陆倩波出具嫁妆;

薛静姝那边,女儿能与太子顺利完婚,且从安王府发嫁,也算实现了她的夙愿。

皇帝已然允了他们双方各自最想要的东西。

陆震山缓缓俯首:“老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常玉已备好笔墨,皇帝亲自用了印,将准许义绝的旨意交到陆震山手中。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气声忽而响起:“水……”

声音虽轻,但在落针可闻的紫宸殿内,却清晰无比。

陆擎醒了!

所有人的脸色,在瞬间剧变!

薛静姝脸上那强撑的决绝、孤注一掷的狠戾,瞬间粉碎!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与支撑,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怎么会醒?他怎么可以醒?!

她以为丈夫再也醒不过来,才敢说出那些恩断义绝的诛心之!

才敢以彻底牺牲自己的婚姻和名誉、甚至与陆家决裂为代价,去赌女儿一个看似光明的未来。

就是安王府,未来总有一天,也会因为这桩婚事而感谢她有远见的!

可陆擎醒了!

就在皇帝下旨准予他们义绝的当口!

巨大的恐惧,滔天的羞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如潮水般将薛静姝彻底淹没。

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只能死死抓住裙裾,看向守在陆擎身边的那道身影——

云、昭!

又是她!她怎么就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就放着陆擎那样安安静静去死,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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