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可怜荒垄穷泉骨(1 / 2)
会仙观三清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元楼子浑不在意地打了个酒嗝,缺了门牙的嘴咧开,露出一丝惫懒又得意的笑容:“师弟,祖师爷传下这东西,难道是留着生崽不成?”
闻言的元化子须发戟张,疲累过度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元楼子,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了调。
“那你……你…你也不能把最后一份……祖师亲传的‘太上步星升纲箓’……就这么……就这么用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站稳,那眼神,仿佛左胸口那个跳了几十年的肿瘤不动了。
江闻虽然对于太上步星升纲箓的历史有所了解,但对于它的用处并不明晰,只知道幔亭仙宴靠着这符箓在身,才能抵御住心籁毕鸣的毒害。
“元化真人息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江闻赶紧打圆场,将话题引向其他地方,“我本以为太上步星升纲箓已经消耗无存了,不料元楼真人手里还有着一道。”
元楼子搂着酒葫芦说道:“当初白玉蟾祖师将此符箓传给诸位弟子,多年来秘密流传故而并未外泄。家师以我们七个师兄弟皆有镇守山门之任,便一人给予了一道护身。”
江闻摸了摸下巴说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太上步星升纲箓应该还有五道,且在贵师兄弟的手中,元化真人为何如此心痛如绞呀?”
“哎,我岂是心疼这一道符箓!”
元化子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师兄呀师兄,你究竟是如何想的?这符箓……这符箓的效力与后果……你可知晓?!”
元楼子灌了口酒:“师弟啊,你就是太执着于凡事金瓯无缺了。你说他们是魂魄被那劳什子‘雾路游翠国’摄去困住,对吧?黄箓斋会是‘请’、是‘引’,可那地方邪性,寻常路子走不通,门都摸不着,你怎么请?怎么引?”
他顿了顿,走到软榻边,伸出粗糙的手指,虚虚点在黄粱和简福的眉心之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星辉余韵。
“这‘太上步星升纲箓’,妙就妙在一个‘升’与‘跳’字!它不是去那幽冥之地捞人,而是强行开凿出一条瞬间‘跳出三界外’的罅隙,世间便有一瞬间查无此人!”
“哪怕只是一刹那的‘假死’之隙,也足以让他们那被紧紧缠绕、深陷泥潭的生魂,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如同溺水之人突然被拽出水面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便是生机!那鬼地方再诡异,其束缚之力在这一刹那的‘升纲’假象前,也必然出现松动、断裂。魂魄得了这一隙之机,自会循着本能,挣脱束缚,回归躯壳。这法子,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叫‘以假死破真困’!”
江闻在一旁听得心头好奇。
这解释虽然玄奥,却与他在云南目睹雾路游翠国摄人时,那种空间瞬间错位、生命被强行剥离的感觉隐隐契合。
强行制造一个“假死”的瞬间状态,骗过那诡异存在的感知和束缚,从而挣脱……
这思路剑走偏锋到了极致,简直妙极!估计也唯有元楼子这种看似顽劣疯癫、实则看淡生死的老江湖,才敢想敢做。
元化子则听得脸色变幻不定,似乎一边震惊于师兄的大胆,一边又因这“假死”二字而顾虑重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假死?师兄!你可知这‘假死’之隙有多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假死变真亡!魂魄离体,瞬息万变,这一隙之机把握不住,或将那玉龙第三国察觉引来……”
“况且你记不记得师父曾说过,太上步星升纲箓来历不明,留存在世上本就有隐患,历劫一满即应彻底销毁才是。”
江闻知道元化子所说的“劫”,指的便是幔亭峰上深藏千年的虚蜃之螺,看来这道符箓与汉元寿宫香一样,皆为事急从权不得不留的事物,却从未想过让它们再度流传出去,此时忍不住问道。
“二位真人,这太上步星升纲箓有什么奇诡之处,为何如此小心谨慎?”
江闻见两个老道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直至元化子微微颔首示意,元楼子才饶有兴趣问道:“江掌门,你可知道箓是什么东西?”
《云笈七签》有云:“箓者,太上真神之灵文,九天众圣之秘言。”持之可制御山川,涤荡气秽,章奏传驿,通传神仙。
关于这些个,江闻哪怕作为假道士也还是有所了解,所谓箓,又称道箓、法箓,是一种记载神吏神将名箓的文书,通常列有神吏名号及相应的符,有的还绘上神像,做法时更是要求受箓道士熟读背诵。
之所以看着神秘非凡,乃是因为箓图的绘制,大多采用象征云霞烟雾的箓体,文中排列众多天仙地祀名号,才让外人眼花缭乱、不明就里。
元楼子见师弟还没缓过气来,便继续说道:“但这一道太上步星升纲箓,却无人知晓上面记载的是何方神圣之名讳,仿佛是天生的云篆天书,因此一旦用去,便再无人能够临摹重录,重现其真容。”
江闻奇道:“来历竟如此神秘?难怪这一道太上步星升纲箓,谁拿到手都能使用。不过晚辈看来,会不会只是因流传代际年深日久,恰巧被人遗忘罢了?”
元楼子理所当然地打断他,晃了晃酒葫芦,“问得好。那我问问你,你可知道太上步星升纲箓是从何处传来的?”
江闻细细思索一番,字斟句酌地梳理道:“我想想……汉哀帝以青鸟法续命,失败后化为玉茧王莽篡汉时在哀帝玉茧里发现青金色的不化种子……他试图靠着梓潼人哀章的帮助,将青金色种子种入自己体内,最终失败被杀……种子后来又流到上清派陶弘景墓手中,随后才有了这个新的名字——太上步星升纲箓。”
元楼道人也摇头晃脑地说道:“不错,从王莽被杀到上清派创立,相隔三百余年,这太上步星升纲箓突然现世,其中到底经过了何等的嬗变转衍,已然不可考证,白玉蟾先师始终认为其中仍有隐情,可多处查探也没有消息,只能嘱咐弟子多加小心罢了。”
元化子却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那么简单。师父临终前曾与我提起,上清派本就与青鸟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忽然流传出太上步星升纲箓,恐怕……”
江闻连忙说道:“真人,此话怎讲?”
元化与元楼两位老道士虽说在讨论师门秘密,但江闻并未打算做什么回避,这主要还是两位道人的独传弟子均已因故身亡,这一把年纪再找传人也不太现实,有些事情不与他说,怕是到带进棺材里去了。
“老道再问你一件事,箓是谁人所创?”
江闻思索道:“箓文的创始嘛,历来依托于太上老君,实际上开创于张道陵五斗米道。据《三国志.张鲁传》:‘陵客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道书’。
元化子点头道:“道经上确实是说张天师居阳平山修炼时,立二十四治区,造正一盟威经箓二十四品,分属二十四治气,督察二十四治区鬼神功吏。但算起来,那已经是东汉顺帝时了……”
江闻忽然明白了元化子这一脉在担心什么。
如果说道教箓文的开创时间通常认定为东汉顺帝时期(约公元120年左右),以张道陵创制《正一盟威经箓》为标志,而太上步星升纲箓是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就出现的,不论于理于情都存在很大的风险。
“若非我曾亲眼见到太上步星升纲箓的威力,我一定会怀疑是上清派凭空捏造出一个符箓……
江闻盘腿坐在了三清殿内,摸着下巴咂摸道,“但现在看来,上清派并非凭空捏造,更有可能是牵强附会,将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称作‘箓’了……”
此刻元化子面色稍霁,视线扫过面露难色的江闻,却不言语。
“蹊跷原来是出在这儿……那我觉得,问题恐怕还是出在张天师立教的这个事情上。”
江闻一巴掌拍在青石地板上,忽然说道,引来元化子与元楼子的侧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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