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次长谈(1 / 2)

秋意已经很浓了。

清华园里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荷花池里的荷叶大多枯了,耷拉著,只有几片还倔强地绿著,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周六下午,顾寻刚在图书馆写完《旱塬纪事》的新章节,准备去食堂吃晚饭,沈阑珊就找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著浅灰色的开衫,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见顾寻从图书馆出来,她快步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顾寻,晚上有空吗?”

“有空。”

“怎么了?”

“北大有个文学沙龙,是我父亲一个朋友组织的。”

“今晚有个关於『新时期文学走向』的討论,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沈阑珊的声音很轻,但带著一种真诚的期待。

“你要不要一起去?”

顾寻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计划晚上修改《城乡手记》的稿子,第二篇要交了,还有些地方没改好。

但看著沈阑珊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沈阑珊脸上绽开笑容。

“那六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六点整,顾寻准时出现在清华西门。

沈阑珊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停著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她的女式车,一辆是借来的男式车。

“骑车过去吧,不远。”

沈阑珊说。

两人骑上车,沿著成府路往东走。

秋日的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旁的梧桐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有些凉,但骑起来身上就暖和了。

沈阑珊骑在前面,米白色的毛衣在暮色中像一抹柔和的光。

她的车技很好,骑得稳当,偶尔回头看一眼顾寻,確认他跟上了。

“沙龙在北大第一教学楼,是我父亲一个老朋友主持的。”

沈阑珊一边骑一边说。

“来的大多是高校老师和文学期刊的编辑,也有一些青年作者。”

“討论氛围挺好的,不板著脸,像朋友聊天。”

“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

顾寻老实说。

“没关係,听听就好。”

沈阑珊说。

“我觉得你应该多接触一些圈子里的人,对你写作有帮助。”

顾寻心里一暖。

沈阑珊总是这样,默默地为他想很多。

骑了十来分钟,到了北大西门。

夜色中的燕园静謐而庄严,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沈阑珊熟门熟路地带著顾寻穿过几条小路,来到一栋老式的三层楼前。

楼里亮著温暖的灯光。

上到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房间不大,摆著一圈沙发和椅子,中间有张茶几,上面放著茶壶和杯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菸草味。

看见沈阑珊进来,一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男同志站起身。

“阑珊来了!这位是”

“张伯伯,这是顾寻,清华中文系的,也在写作。”

沈阑珊介绍道。

张伯伯,后来顾寻知道他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热情地和顾寻握手。

“顾寻?我听说过你。《坡上宴》是你写的吧?写得真好!”

顾寻有些意外。

“您看过?”

“看过!李敬泽给我寄的样刊,特意推荐了你这篇。”

张教授笑著说。

“坐,坐,別拘束。”

两人在角落找了位置坐下。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房间里渐渐坐满了。

大家互相打招呼,气氛轻鬆自然。

顾寻注意到,在座的有几位他听说过名字,都是文坛上有些名气的中年作家和评论家。

討论七点准时开始。

张教授开了个头。

“今天咱们聊聊新时期文学的走向。改革开放这几年,文学也在变。”

“从『伤痕』到『反思』,从『寻根』到『先锋』,路越走越宽。”

“但路宽了,方向也就多了。”

“想听听各位的看法,咱们今后的文学,该往哪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先开口。

“我觉得,还是要坚持现实主义传统。文学要反映生活,反映时代。”

“现在改革大潮涌动,城乡巨变,有多少故事可以写啊!”

另一个头髮稀疏的男同志摇头。

“现实主义当然重要,但文学不能只是镜子。”

“要探索形式,探索语言,探索表达的更多可能性。”

“你看现在年轻作者,写得越来越大胆,这是好事。”

“但也不能为了先锋而先锋。”

一个女编辑说。

“有些作品,形式花哨,內容空洞。读者看不懂,也不愿意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很热烈。

顾寻安静地听著,这些观点有些他认同,有些不认同,但都让他思考。

他想起自己的写作,写黄土坡,写城乡之间,写普通人的悲欢。

这算现实主义吗?

算,但又不完全是。

他写的不仅是现实,更是现实背后的情感,记忆,期盼。

討论到一半,张教授忽然看向顾寻。

“小顾同志,你也说两句?你从农村来,又在bj读书,这种双重视角很难得。”

“你觉得,文学该怎么写城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顾寻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沈阑珊在旁边轻声说。

“別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

顾寻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不太懂理论。我就说说我自己的感受。”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是从陕北黄土坡来的。来bj之前,我以为城市和乡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来了之后发现,其实不是。”

“城市里有像周师傅那样开小饭馆的返城知青,他的记忆里还有陕北的黄土地。”

“乡村里也有像我母亲那样承包荒山种果树的妇女,她心里装著对城市、对外面世界的想像。”

房间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听。

“所以我觉得,”

顾寻继续说。

“写城乡,不能简单写成对立,写成『先进』和『落后』。”

“要写它们之间的连结,写那些在城乡之间流动的人,写他们带走的记忆和带回的希望。”

“就像就像一座桥,连接著两边。”

他说完了,有些不好意思。

张教授带头鼓起掌来。

“说得好!『桥』这个比喻很贴切!文学就应该做这样的桥!”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那个女编辑说。

“小顾同志,你写的《城乡手记》我看了,就是这种视角。很好,要继续写下去。”

討论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顾寻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他发现自己能跟上这些討论,也能表达自己的观点了。

这种变化,让他既惊讶又欣慰。

九点半,沙龙结束。

大家陆续散去,张教授特意走过来和顾寻握手。

“小顾,以后常来。你的视角很珍贵,要多写,多发声。”

“谢谢张教授。”

顾寻真诚地说。

走出文史楼,夜已经深了。

未名湖畔的路灯亮著,在湖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秋风吹过,湖水泛起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池碎银。

“走走吧。”

沈阑珊轻声说。

两人沿著湖岸慢慢走。

夜色中的未名湖很美,远处的博雅塔在夜色中矗立著,塔尖指向深蓝的夜空。

湖边有零星的几对情侣在散步,低语声隨著夜风飘来,又飘远。

“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阑珊问。

“很好。”

顾寻说。

“学到了很多。”

“张教授很欣赏你。”

沈阑珊转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

“他说你的视角很独特,既有泥土的朴实,又有知识的开阔。”

“这种结合,在现在的青年作者里不多见。”

顾寻心里一暖。

“是你带我来的。”

“是你自己有才华。”

沈阑珊认真地说。

“顾寻,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顾寻愣了一下,老实说。

“以前就想找个工作,让家里过得好点。”

“我母亲太辛苦了,妹妹还要上学。我得挣钱,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

“现在想继续写作。但也得考虑现实。”

“写作养不活一家人,至少现在不能。”

这是实话。

虽然有了稿费,有了专栏的收入,但这些都不稳定。

他不敢把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写作上。

沈阑珊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著他。

湖水在她身后泛著细碎的光,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父亲在社科院工作,研究农村经济。”

沈阑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常跟我说,现在国家正处在变革时期,需要既懂农村又懂城市的人才。”

“你的经歷很宝贵,在黄土坡长大,又在清华读书,既了解乡村的真实状况,又有城市的视野和知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如果你愿意,毕业后可以考社科院的研究生,或者去政策研究部门。”

“这样既能继续关注农村问题,又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写作可以继续,作为你观察和思考的方式。”

顾寻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具体的、关於未来的建议。

不是客套的鼓励,不是泛泛的“你要加油”,而是实实在在的路。

一条既能兼顾现实,又能坚持理想的路。

“当然,这只是建议。”

沈阑珊见他沉默,连忙补充。

“你自己要想清楚。你写得那么好,不应该被埋没。”

“但我也理解,你得考虑家里。”

顾寻看著湖面,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著湖水的湿润气息,带著远处飘来的隱约桂花香。

未名湖的夜色很美,但他想起的是黄土坡的夜空。

那么低,那么近,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天的碎米。

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用粗糙的手在承包合同上按下手印时说。

“你写书,妈种树,咱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让日子好起来。”

他想起了老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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