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次长谈(2 / 2)

开拖拉机送他时说的那句。

“好好写,把咱们黄土坡写进去!”

他想起了黄土坡的孩子们。

趴在村小学黑板报前读《坡上宴》时,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谢谢你。”

顾寻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我会认真考虑的。”

沈阑珊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其实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你可以做记者,做编辑,做教师”

“只要不放弃写作,不放弃观察和思考,做什么都能写出好东西。”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更深了,湖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偶尔有夜归的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顾寻。”

沈阑珊忽然轻声唤道。

“嗯?”

“你喜欢bj吗?”

这个问题让顾寻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

“喜欢,也不喜欢。”

“怎么说?”

“喜欢这里的图书馆,这里的老师同学,这里的机会。”

顾寻说。

“在这里,我能读到以前读不到的书,能见到以前见不到的人,能学到以前学不到的东西。”

“这些,我都喜欢。”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有时候也会想家。想黄土坡的风,想母亲做的饭,想妹妹嘰嘰喳喳的声音。”

“bj很大,很繁华,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可能是少了那种踏实感吧。”

“在黄土坡,脚踩在地上,心里就踏实。在这里,总觉得飘著。”

沈阑珊静静地听著。

这些话,顾寻从来没对別人说过。

但在未名湖的夜色里,在秋风的吹拂下,他很自然地就说出来了。

“我懂。”

沈阑珊轻声说。

“我在bj长大,但有时候也会觉得飘。”

“尤其是父亲出国工作,母亲又忙,家里常常就我一个人。”

“那时候就会想,所谓的根,到底是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著夜空。

“后来我想明白了。根不是你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

“根是你心里装著什么,记著什么,为什么而活。”

“就像你,根在黄土坡,但你的枝叶可以伸向很远的地方。”

顾寻心里一震。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里某个模糊的角落。

是啊。

根在黄土坡,但枝叶可以伸向远方。

这不矛盾。

母亲种树,他写书,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生命的根系扎得更深,枝叶长得更茂。

两人走到湖心岛的小桥上。

桥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沈阑珊先走过去,站在桥那头等他。

顾寻跟上,走到她身边。

从这里看未名湖,视野更开阔。

整个湖面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光,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也带来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阑珊忽然转过头,看著顾寻。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未名湖里的星光。

“顾寻。”

她又唤了一声。

“嗯?”

“我”

沈阑珊张了张嘴,却忽然停住了。

她的脸在夜色中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別的什么。

顾寻看著她,等著她说下去。

但沈阑珊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很高兴今天你能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是想说“我父亲很想见你”?

还是想说“我觉得你很好”?

或者,是想说那句更深的、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明白的话?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冷了吧?”

顾寻说。

“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往回走。

来时的路,回去时却感觉不一样了。

夜色还是那个夜色,湖水还是那个湖水,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骑上车回清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沉默不尷尬,反而有种默契的温暖。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重合,时而分开。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的声响像秋夜的低语。

回到清华西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栋楼还亮著零星的灯光。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

顾寻停下自行车,认真地说。

“该我谢你。”

沈阑珊笑了笑。

“今天张教授很高兴,说你给討论带来了新视角。”

两人在路灯下站著,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落下。

“那早点休息。”

沈阑珊说。

“你也是。”

沈阑珊推著车往女生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寻还站在原地,看著她。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

“顾寻。”

她忽然说。

“嗯?”

“继续写下去。”

沈阑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会写出很好的作品。我相信。”

说完,她转身走了。

米白色的毛衣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

顾寻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沈阑珊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悄悄生根。

推著车回宿舍的路上,他想起今晚的一切。

沙龙的討论,未名湖的夜色,沈阑珊说的那些话。

特別是关於未来的建议,关於“根与枝叶”的思考。

这些,都是他以前没想过,或者没想清楚的。

回到308宿舍时,赵振华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李清河还在灯下看书,看见顾寻回来,推了推眼镜。

“这么晚?”

“去北大参加了个沙龙。”

顾寻说。

“怎么样?”

“挺好。”

顾寻简单地说,但心里知道,不仅仅是“挺好”。

洗漱完毕,爬上床,顾寻却睡不著。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画面。

沈阑珊说话时的神情,未名湖的波光,那些关於未来的討论

特別是沈阑珊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认真,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进去似的。

他忽然想起宋知夏打趣沈阑珊的话。

那时候他没多想,但现在他不敢想了。

沈阑珊是什么人?

父亲是社科院的研究员,经常出国;母亲是大学老师。

她自己,清华外语系的高材生,英文好,读书多,见识广。

而他呢?

黄土坡出来的农村娃,家里穷,除了会写点东西,一无所有。

这样的差距,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横在那里。

顾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还是沈阑珊的样子。

在沙龙上从容地和前辈们交谈,在未名湖边认真地看著他说话,在路灯下回头说“我相信你”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梦里,他走在未名湖边,沈阑珊走在他身边。

湖面泛著光,风很轻。

沈阑珊转过头,对他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画面一转,他回到了黄土坡,站在自家院子里。

母亲在灶房做饭,妹妹在写作业。

他拿出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坡上宴》,给她们看。

母亲用粗糙的手抚摸著书页,眼里有泪光

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是深秋黎明前的黑暗,只有远处食堂的灯亮著,像一颗孤独的星。

顾寻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穿上衣服。

清晨五点半,宿舍里的人都还在睡。

他背上书包,轻轻关上门,走出宿舍楼。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操场,跑了两圈。

冷空气吸进肺里,凉凉的,但很清醒。

跑到荷花池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残荷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池水很静,倒映著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在池边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不是写小说,不是写专栏。

他只是想记下昨晚的一些感受。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道:

“九月二十九日,夜,北大未名湖。参加文学沙龙,认识张教授等人。討论新时期文学走向。我说,文学应做城乡之间的桥。张教授赞同。”

停了一下,继续写:

“沙龙后,与沈阑珊沿湖散步。她问及未来规划,给出建议:可考社科院或政策研究部门,既能关注农村,又能兼顾现实。第一次有人如此具体地与我討论未来。”

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沈阑珊说话时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真诚。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相信你会写出很好的作品”。

他继续写:

“她说,根在黄土坡,但枝叶可伸向远方。此言甚好。母亲种树,我写书,皆是让生命扎根更深,生长更茂。”

写完这些,他停住了。

有些感受,他写不出来。

比如沈阑珊看他的眼神,比如他心里的震动,比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只能藏在心里,慢慢消化。

顾寻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带著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他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