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琐事(1 / 2)
图书馆。
顾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整整一年,桌上的划痕和抽屉里那罐赵老师留下的茶叶,都成了熟悉的存在。
他正在修改《城乡手记》新的一篇稿子,题目暂定为《胡同里的冬天》。
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著他最近走访北京胡同的见闻。
什剎海边搓著手卖糖葫芦的老人。
大杂院里挤在公用水管前排队接水的邻居。
还有那个返城知青周师傅和他刚刚开张的小饭馆。
桌上摊著《文艺报》编辑部的审稿意见。
红笔標註的字跡工整而严格。
“第三段细节可再丰富……此处过渡稍显突兀……结尾的升华略显刻意,建议更自然些。”
顾寻写得很慢,有时一整个下午只改好一页。
修改比写作更难,他知道。
要保留最初的真诚,又要符合发表的要求,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反覆揣摩。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噝噝声,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沈阑珊现在经常来,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自己的书。
她最近在准备一篇关於沈从文的论文,桌上堆满了《沈从文文集》《从文自传》和各种研究资料。
有时顾寻抬起头活动脖子,会撞上沈阑珊的目光。
她会指指桌上的暖水瓶。
那是个军绿色的旧水壶,壶身有几处磕掉的漆。
示意他喝水。
顾寻便点点头,倒一杯热水,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白雾。
他们很少说话。
但有一种默契在沉默中生长。
沈阑珊知道顾寻写作时不喜被打扰,顾寻也知道沈阑珊沉浸在资料中时需要安静。
偶尔沈阑珊会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著某个沈从文小说中的句子,或者关於乡土书写的疑问。
顾寻会在稿纸背面写下简短的回应,再推回去。
今天下午,沈阑珊推过来的纸条上写的是。
“沈从文说,我只想造希腊小庙……这种庙供奉的是人性。你觉得,你写黄土坡,供奉的是什么?”
顾寻停下笔,看著这个问题。
他想起《坡上宴》里那些乡亲的脸。
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的样子。
想起老韩头递过“恩情簿”时粗糙的手。
想了很久,他在纸条背面写道。
“我供奉的是活著。
那些在最朴实的日子里,依然努力活出尊严和温度的人。”
纸条推回去时,沈阑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顾寻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但在冬日的图书馆里,像一缕阳光。
她把厚厚的《沈从文文集》抱在胸前。
“对了,下周五文史楼有关於沈从文的讲座,你要来吗?
主讲人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
顾寻想了想。
“如果有时间,我会去。”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十二月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顾寻裹紧了旧棉袄。
那是母亲前年做的,但很暖和。
沈阑珊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灰濛濛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你最近还在走访胡同?”
沈阑珊问。
“嗯,每周去一次。”
顾寻说。
“认识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城乡手记》写得怎么样了?”
“在改。”
顾寻实话实说。
“编辑说有些地方太实了,缺乏提炼。”
沈阑珊点点头。
“我读了你发表的几篇。
很喜欢《早市》那一篇,写卖豆腐的老太太那段,很动人。”
他们沿著主干道往宿舍区走。
路灯已经亮了,在冻硬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路上学生不多,大都裹著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
“对了。”
快到分岔路口时,沈阑珊说。
“之前《中国青年报》那篇採访,反响挺大的。
我有个表弟在河北读高中,他们语文老师把你的採访稿印出来当范文讲。”
顾寻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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