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陆葳蕤的归来(2 / 2)
它是隱喻,是极端状態,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在正常状態下看不到的自己。”
她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红兵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著鼓起掌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而是轻柔的、带著敬意的掌声。
“说得太好了。”
沈阑珊真诚地说。
“葳蕤,你让我对疾病文学有了全新的理解。”
陆葳蕤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谢谢。”
討论继续。
大家轮流发言,谈自己读过的疾病文学作品。
但所有人的发言都绕不开陆葳蕤刚才那番话。
她的亲身经歷给这个话题注入了不可替代的真实分量。
两个小时后,討论结束。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雪还在下,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来。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夏帮陆葳蕤重新围好围巾,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落。
“真的不用我送你?你家里人来接吗?”
“嗯,车在楼下。”
陆葳蕤说,声音有些疲惫。
“我自己下去就行。”
她站起身,动作依然缓慢而小心。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终落在顾寻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她就转回头,推门出去了。
顾寻和沈阑珊一起收拾东西。
沈阑珊把《百年孤独》装进书包,又把两人的笔记本摞在一起。
她的在下面,顾寻的在上面。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习惯。
“先去买梨膏糖?”
沈阑珊问。
“我知道校医院旁边的商店有卖,是那种老bj的传统款。”
“好。”
顾寻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教室。
走到门口时,发现陆葳蕤並没有走远。
她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著窗外飘雪。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阑珊看了看陆葳蕤的背影,又看看顾寻,轻声说。
“她可能有事找你。
我先去商店买梨膏糖,你待会儿来找我?”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试探,也没有不悦。
就是一种平静的理解。
顾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我马上过来。”
沈阑珊拎起两人的书包,先下楼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顾寻和站在窗边的陆葳蕤。
顾寻走过去。
陆葳蕤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窗外的雪光映著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阑珊她”
陆葳蕤看向楼梯方向。
“她去商店买点东西。”
顾寻说。
“你找我?”
陆葳蕤点点头。
她低下头,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谢谢你之前给我提的修改建议。”
她把笔记本推到顾寻面前,仍然没有抬头。
“编辑说那篇稿子留用了,可能下个月就能发。”
她说的是两个月前,顾寻读过她一篇关於故乡江南的散文。
那篇文章文字很美,但情感有些飘忽。
顾寻建议她“把根扎得更深一些,让情感有具体的依託”。
“恭喜你。”
顾寻说。
“那篇文章本身就很好。”
陆葳蕤终於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是你提的建议好。”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笔记本的封面。
“这是我生病期间写的一些东西。
不是正式的作品,就是零碎的记录。
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看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眼睛看著桌面,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寻接过笔记本。
很轻,但手感很实。
“我会看的。”
陆葳蕤似乎鬆了口气,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那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动作依然缓慢。
“阑珊还在等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著顾寻。
声音从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阑珊很好。
你们很合適。
你要好好对她。”
说完,她没有回头,慢慢走下楼梯。
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渐渐消失。
顾寻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但边角已经磨损。
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陆葳蕤工整的字跡。
“十月十日,阴。
住院第三十五天。
窗外那棵杨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最顶端的几片,在风里颤巍巍地抖。
护士说,等叶子落完,冬天就真的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走出文史楼时,雪已经小了。
沈阑珊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著一个纸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买到了。”
她把纸包递给顾寻看。
“传统的秋梨膏糖,说是对咳嗽好。”
“好。”
顾寻接过纸包,放进书包。
两人並肩往食堂走。
雪地上留下两排並行的脚印,一深一浅,但方向一致。
“葳蕤给你的是什么?”
沈阑珊问,语气很自然。
“她生病期间写的笔记,让我看看。”
顾寻如实说。
沈阑珊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走了几步,她轻声说。
“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顾寻脚步一顿。
“或者说,曾经喜欢过。”
沈阑珊补充道,声音平静。
“我看得出来。
但她现在是在努力让自己放下。”
顾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阑珊停下脚步,转身看著顾寻。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顾寻,我不介意。
真的。
如果我是她,在病床上读到你写的那些文章,可能也会產生特別的感情。”
她顿了顿。
“而且我相信你。
也相信葳蕤。
她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顾寻看著沈阑珊,看著她眼睛里那种成熟的理解和信任。
这不是年轻女孩的盲目自信,而是一种基於相互了解和尊重的篤定。
“谢谢。”
他说。
这个词包含了太多意思。
沈阑珊笑了,伸出手,轻轻拍掉顾寻肩上的雪。
“走吧,食堂要关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两排脚印又开始了延伸。
不远处的食堂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顾寻想起陆葳蕤笔记本的第一句话。
想起她苍白的脸和轻颤的手指。
想起她说“你要好好对她”。
然后又想起沈阑珊刚才的话。
“我相信你。
也相信葳蕤。”
在这个1986年的最后一个下午,在这个飘雪的清华园里,顾寻忽然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了更深的理解。
有些感情需要拥抱,有些感情需要距离。
有些话要说出口,有些话要埋在心底。
而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希望对方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爱,好好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食堂就在眼前了。
沈阑珊自然地挽住顾寻的胳膊。
这是他们在公共场合能做的最亲密的动作了。
隔著厚厚的棉衣,顾寻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
“明天元旦,一起去看电影?”
沈阑珊问。
“大礼堂放刘晓庆的《芙蓉镇》,听说很好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