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陆葳蕤的归来(1 / 2)

元旦前一天的下午,文史楼二层那间朝南的小教室格外暖和。

暖气管道经过一上午的烘烤,此刻正尽职地散发著热度。

窗玻璃上的霜花已经融化成细密的水珠,顺著玻璃缓缓流下。

读书会的成员陆续到来。

赵红兵和陆景行正在爭论最近报纸上关於“价格双轨制”的討论。

声音不高但很热烈。

宋知夏和林舒月头碰头地翻阅著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小声议论著上面的小说。

沈阑珊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那是她的固定位置。

桌上摊著一本英文原版的《百年孤独》,旁边放著她惯用的深蓝色钢笔。

顾寻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

外面下著细雪,从他肩上化开的水渍可以看出雪下得不小。

他在沈阑珊旁边的位置坐下,这个动作已经形成了习惯。

“手这么凉。”

沈阑珊轻声说。

她自然地把手覆在顾寻的手背上,停留了三四秒钟。

“早上是不是又没戴手套?”

顾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確实忘了,他从图书馆出来得急,手套落在抽屉里了。

沈阑珊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双深灰色的毛线手套,塞到顾寻手里。

“我妈新织的,你先戴著。

旧的回头我给你补补。”

顾寻接过手套,还带著沈阑珊书包里的温度。

手套织得很密实,针脚整齐,是沈阑珊母亲的手艺。

他知道,这双新手套原本是沈母给女儿织的,沈阑珊却给了他。

“那你怎么”

“我还有一双。”

沈阑珊打断他,从书包另一侧又拿出一双浅蓝色的。

“你看。”

两人相视一笑。

“葳蕤今天会来吗?”

沈阑珊问,一边把保温杯递给顾寻。

“薑茶,趁热喝。”

“谢谢。”

顾寻接过杯子,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宋知夏说她恢復得不错,应该会来。”

正说著,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半张苍白的脸,然后才是整个人。

陆葳蕤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明显偏大的深蓝色棉衣,整个人几乎被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她围著一条厚厚的灰色羊毛围巾,几乎遮到眼睛下方,只露出挺秀的鼻樑和那双熟悉的、总是带著些许忧鬱的眼睛。

“葳蕤!”

宋知夏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你真的来了!

身体吃得消吗?”

“医生说我可以慢慢恢復活动了。”

陆葳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说话时微微喘息,显然走上二楼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沈阑珊也站起来。

“快过来坐,这儿暖和。”

她指的是暖气片旁边的位置。

宋知夏特意留出来的,椅子上还垫了个软垫。

陆葳蕤解开围巾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围巾落下,露出她整张脸时,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她瘦了很多。

原本就纤细的下巴现在尖得几乎能戳人,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著从前的神采。

或许是因为瘦,眼睛显得更大了,黑眼珠里有一种大病初癒后特有的、脆弱又坚韧的光。

“我没事。”

她轻声说,像是回应大家无声的关切。

“就是瘦了点。

医生说要慢慢养回来。”

她在暖气旁的位置坐下,动作缓慢而谨慎。

宋知夏帮她放好书包,林舒月递过来一杯热水。

陆葳蕤接过,双手捧著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寻看著陆葳蕤,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上一次见她还是十月中旬,那时候她虽然也瘦,但脸色比现在好得多。

他知道陆葳蕤得的是肺病,一种需要长期静养的慢性病。

但从她现在的状態看,这三个月的休养显然並不轻鬆。

陆葳蕤坐下后,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过。

当她的视线经过顾寻和沈阑珊时,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她看见沈阑珊刚才给顾寻递手套的动作,看见两人並排坐在一起时肩膀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看见他们交换眼神时那种自然的默契。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垂下眼睛,专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水杯。

“人都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赵红兵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主题是『疾病与文学』,是陆葳蕤同学回来后第一次读书会,所以选了和她相关的主题。”

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雪扑簌簌打在玻璃上,教室里暖气管嗡嗡作响。

陆葳蕤抬起头。

这次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顾寻,而是直接落在自己带来的书上。

“我”

她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听。

“我生病这段时间,读了很多书。

有些是从前读过的,现在重读。

有些是第一次读。”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几本书。

托马斯·曼的《魔山》,鲁迅的《药》,还有一本薄薄的《结核病疗养院笔记》,是三十年代一位中国作家的自述。

“在《魔山》里,结核病疗养院是一个微型的世界。”

陆葳蕤翻开书,找到折角的一页。

“汉斯·卡斯托普在那里度过了七年,疾病让他从日常生活的洪流中抽离出来,有了思考生命的时间。

我以前读不懂,为什么作者要花那么多篇幅描写疗养院的日常生活,吃饭,散步,聊天,治疗。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说话费力的表现。

“当你每天的生活被简化成几个固定的动作,量体温,吃药,休息,再量体温,时间的概念会变得很奇怪。

有时觉得一天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

有时又觉得时间飞快,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

“这时候读《魔山》,会明白托马斯·曼在写什么。

他写的不是疾病,是人在疾病这种极端状態下,如何重新认识时间和生命。”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陆葳蕤轻柔的声音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沈阑珊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偶尔抬头看看陆葳蕤,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敬佩。

“还有鲁迅的《药》。”

陆葳蕤拿起另一本书。

“我以前觉得这篇小说写的是愚昧,是人血馒头。

但躺在病床上,每天吃各种药,西药,中药,偏方。

我开始想,如果我在那个年代得了肺癆,会不会也想去试试人血馒头?

在绝望的时候,人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希望的东西,不管那东西在別人眼里多么荒谬。”

她停下来,轻轻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住嘴。

咳嗽声压抑而短促,能听出她在努力控制。

几秒钟后,她放下手帕,喝了口水。

沈阑珊轻轻碰了碰顾寻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看陆葳蕤手中的水杯,已经快见底了。

顾寻会意,起身拿起暖水瓶,走过去给陆葳蕤添水。

“谢谢。”

陆葳蕤轻声说,没有抬头。

“你还好吗?”

沈阑珊在座位上问,声音温和。

“没事。”

陆葳蕤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老毛病,医生说还要咳一阵子。”

顾寻回到座位时,沈阑珊在笔记本空白处快速写了一句。

“下课陪我去买梨膏糖?给葳蕤。”

然后轻轻推给顾寻看。

顾寻点点头,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好,我出钱。”

沈阑珊看了,抿嘴一笑,摇摇头,写。

“不用,我有。”

陆葳蕤继续。

“读得最多的是这本。”

她拿起那本《结核病疗养院笔记》,书已经很旧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这是三十年代一位作家的自述。

他在疗养院住了三年,每天写日记。

没有宏大的敘事,就是记录。

今天的体温是多少,窗外的树是什么样子,隔壁病友说了什么话,医生查房时的表情”

她翻开书,找到夹著书籤的一页。

“有一段我印象很深。

他写,『今日体温三十七度二,较昨日降了三分。

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颤巍巍掛著。

护士小陈送来母亲寄的梨膏糖,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忽然觉得,能活著看见落叶,尝到甜味,收到家书,已是莫大幸福。』”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念完,她抬起头。

“我以前不懂什么叫『莫大幸福』。

生病之后,第一次退烧的那天,第一次能自己走到窗边的那天,第一次吃到想吃的东西的那天,忽然就懂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顾寻,这次停留的时间极短,几乎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顾寻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陆葳蕤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恢復到那种平静的、略带忧鬱的神情。

沈阑珊轻轻碰了碰顾寻的手肘,递过来半块巧克力。

上海產的“申丰”牌,用锡纸包著。

她掰开一半给顾寻,自己留了一半。

“疾病让我慢下来了。”

陆葳蕤继续说,声音更轻了。

“从前总是急,急著读书,急著写作,急著往前跑。

生病之后跑不动了,只能慢慢走,慢慢看。

然后发现,以前匆匆掠过的东西,其实都值得细细看。

一片叶子的纹理,一杯水的温度,一句话里的关心。”

她停下来,似乎有些累了,往后靠了靠。

宋知夏立刻把软垫调整了一下位置。

“所以说到底。”

陆葳蕤总结道。

“疾病在文学里从来不只是疾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