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沈阑珊的翻译项目(1 / 2)
bj的冬天真冷。
她紧了紧羊绒围巾,往东四北大街的外文出版社走去。
手上提著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里面装著《中国当代短篇小说选集》的译稿。
十二篇作品,三十万字,她要在三个月內完成英译初稿。
出版社的老楼里暖气很足,一进门就能闻到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沈阑珊在编辑室见到了项目负责人李编辑。
一个五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的女同志,说话条理清晰,字斟句酌。
“阑珊来了,坐。”
李编辑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稿纸。
“这是最终確定的篇目。
主编特意交代,《坡上宴》这篇一定要收录。
他说这篇小说有泥土气息,有真情实感,能打破西方读者对中国文学的刻板印象。”
沈阑珊接过稿纸。
目录上第三个標题赫然印著:《坡上宴》,作者:顾寻。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顾寻。
这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却像是有什么温度,透过纸张传到她的指尖。
“你认识作者?”
李编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细微反应。
“认识。”
沈阑珊点头。
“清华的同学。”
“那就更好了。”
李编辑推了推眼镜。
“翻译最难的是把握作者的声音。
你了解他,翻译起来更能传神。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工作要专业,感情归感情,不能带个人情绪。”
“我明白。”
沈阑珊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们逐篇討论了翻译难点。
轮到《坡上宴》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恩情簿这个词不好处理。”
李编辑用红笔在稿纸上画了个圈。
“直译成debtbook太生硬,失去了中文里那种温情脉脉的意味。”
沈阑珊看著那三个字。
她想起顾寻的描述。
一个红皮本子,老顾叔一笔一笔记下乡亲们凑的钱粮。
张家五毛,李家三斤粮票,王家十个鸡蛋。
那不是帐,是情。
“我想用ledgerofgrace。”
她说。
“恩典之簿?”
李编辑品味著这个译法。
“解释一下。”
“grace在英文里有恩典、仁慈、善意的意思。”
沈阑珊缓缓道来。
“这个词比debt更接近原文的情感色彩。
乡亲们凑钱粮,不是投资,不是借贷,而是一种集体对个体的托举,一种超越了利益计算的情感连接。”
李编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点点头。
“有见地。
但西方读者能理解这种情感吗?”
“这正是翻译的价值所在。”
沈阑珊说。
“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语言转换,更是文化传递。
要让英语世界的读者看见,在中国农村,人与人之间存在著这样一种深厚的情感纽带。”
她说这话时,脑海里浮现出顾寻的样子。
他谈起黄土坡时眼里的光,他写下那些文字时的虔诚,他把稿费寄回家时的坦然。
这些细节,构成了他文字背后的情感重量。
“那就先按这个思路试译。”
李编辑说。
“下周咱们再討论具体细节。
对了,主编还说,如果你翻译过程中需要和作者沟通,社里可以安排。”
“谢谢,需要的话我会联繫他。”
沈阑珊说。
心里却想,她和顾寻之间不需要社里安排。
离开出版社时已经晚上七点多。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阑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匆匆而过,车铃声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回到家,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父亲沈新年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母亲钱惠珍在厨房忙碌。
听见开门声,母亲探出头。
“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很丰盛。
清蒸鱸鱼、糖醋排骨、蚝油生菜、西红柿鸡蛋汤。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安静地吃饭。
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构成了这个家熟悉的背景音。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开口。
“阑珊,今天陈默来家里了。”
沈阑珊夹菜的手顿了顿。
“陈默?”
“你陈叔叔家的儿子,小时候常来玩的,不记得了?”
母亲说。
“他在剑桥读比较文学,寒假回来过年。
听说你在做翻译项目,特別感兴趣,说要跟你交流交流。”
沈阑珊想起来了。
陈默,比她大两岁,父亲是社科院哲学所的教授,母亲是外文出版社的副总编。
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常来往。
但自从陈默高中出国后,就很少见面了。
“他来拜年?”
沈阑珊问,语气平淡。
“嗯,下午来的,带了不少英国特產。”
母亲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不在,还挺遗憾的,说明天想约你吃饭。”
沈阑珊放下筷子。
“妈,我跟顾寻的事,你跟陈叔叔家说了吗?”
母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说了些……但陈默这孩子,一直对你印象很好。
他这次回来,明显是有意的。”
“我有男朋友了。”
沈阑珊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
母亲嘆了口气。
“但阑珊,妈妈是为你好。
顾寻那孩子是不错,但你们毕竟……差距太大。
陈默和你门当户对,又有共同语言,將来发展路径也相似。
这些现实的考量,你不能不考虑。”
“妈——”
“你先听我说完。”
母亲摆摆手。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
但至少,给陈默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比较的机会。
感情的事,要多方面考虑,不能一时衝动。”
沈阑珊看著母亲。
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鬢角的白髮在灯光下闪著银光。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为她筹谋。
但这种爱,却让她感到窒息。
“妈,我吃饱了。”
她放下碗筷,起身回房间。
“阑珊……”
母亲想叫住她。
“让她去吧。”
父亲沈新年开口了,声音平静。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沈阑珊回到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开著《坡上宴》的译稿,顾寻的文字在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坐下来,重新读那段最难翻译的段落。
老顾叔把红皮本子递给我,花白的鬍子在风中颤动:“寻娃,这不是帐,是情。记住嘍,情分比钱重,但情分也得还。怎么还?好好念书,出息了,別忘了黄土坡。”
她试著翻译。
oldhanhandedountbook.itsarecordofgrace—thekindthatbindsustogether.graceisheavierthanney,yetitstberepaid.how?studyhard.kesothingofyourself.andneveretyellowearthslope.“
写完后,她读了几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语气?是节奏?还是文字背后那种沉甸甸的情感重量?
她想起顾寻说话的样子。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著黄土高原人特有的朴实和诚恳。
那种语气,如何用英文再现?
正想著,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在门外叫她。
“阑珊,电话,找你的。”
沈阑珊放下笔,走到客厅。
母亲把听筒递给她时,低声说。
“是陈默。”
“阑珊,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著一丝英伦口音。
“没打扰你吧?”
沈阑珊皱了皱眉。
“有事吗?”
“听说你在翻译一本小说集,其中收录了顾寻的《坡上宴》?”
陈默说。
“我正好在做中西文学比较的研究,对这个选题很感兴趣。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请教请教。”
“我明天要赶稿。”
“就一个小时。”
陈默坚持道。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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