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沈阑珊的翻译项目(2 / 2)
而且,我对顾寻的作品也有些看法,想跟你交流交流。”
沈阑珊犹豫了。
她確实想听听別人对顾寻作品的评价,尤其是从比较文学的角度。
但她又不想给陈默错误的信號。
“只是学术交流。”
陈默似乎猜到了她的顾虑。
“我保证,不谈別的。”
“那……好吧。”
沈阑珊说。
“明天下午三点,王府井书店的咖啡厅。”
掛了电话,她心里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只是学术交流,应该没什么。
第二天下午,沈阑珊如约来到王府井书店的咖啡厅。
陈默已经等在那里了。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
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知性而优雅的气质。
“阑珊,这边。”
他起身打招呼。
沈阑珊走过去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
寒暄几句后,陈默切入正题。
“我读了《坡上宴》的原文,很感动。
顾寻的文字很朴实,但情感很真挚。
不过从比较文学的角度看,这种乡土敘事在西方文学传统里也有对应。
比如哈代的威塞克斯小说,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
他侃侃而谈,从托马斯·哈代谈到威廉·福克纳,从英国乡村小说谈到美国南方文学。
学术素养深厚,观点独到。
沈阑珊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很有见地。
“但顾寻的作品有他自己的特质。”
沈阑珊说。
“他的文字里有一种独特的现场感。
不是旁观者的描述,而是亲歷者的讲述。
这种特质,我在其他作家那里很少看到。”
“你说得对。”
陈默点头。
“这正是他作品的价值所在。
不过……”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我直说了吧,阑珊。
顾寻的作品確实不错,但作为终身伴侣的选择,你可能需要考虑更多。”
沈阑珊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贬低他的意思。”
陈默语气温和,但话很直接。
“我只是从现实角度分析。
顾寻来自农村,家庭条件一般,將来要在bj立足,会面临很多困难。
而你不同,你从小生活优渥,受的是精英教育,將来无论是做学术还是做翻译,都有很好的平台。
你们的生活背景、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差异太大了。”
“所以呢?”
沈阑珊冷冷地问。
“所以,我希望你慎重考虑。”
陈默看著她,眼神认真。
“阑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
我们有相似的成长环境,相似的教育背景,相似的兴趣爱好。
如果我们在一起,无论是生活还是事业,都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我有男朋友了。”
沈阑珊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
陈默没有退缩。
“但你们还没有结婚,我还有机会。
而且,我坚信,我比他更適合你。”
沈阑珊深吸一口气。
“陈默,我很感谢你的坦诚。
但感情不是做比较研究,不是把两个人放在天平上称重量。
我喜欢顾寻,不是因为他是最合適的,而是因为他是顾寻。
是那个写出《坡上宴》的顾寻,是那个从黄土坡走到清华园的顾寻,是那个真诚、朴实、对土地有深情的顾寻。”
“但这些品质,在现实生活里能当饭吃吗?”
陈默反问。
“等你们真正在一起,面对柴米油盐、房子户口、社会眼光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精神共鸣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选择一个合適的,而不是我喜欢的?”
“我是说,你应该选择一个既能给你精神共鸣,又能给你现实保障的人。”
陈默说。
“而这个人,就是我。”
沈阑珊看著陈默。
他確实优秀,有学识,有教养,家境优越,前途光明。
如果按照世俗的標准,他確实是“合適”的选择。
但她想起顾寻。
想起他在雨夜图书馆里埋头写作的样子,想起他谈起黄土坡时眼里的光,想起他第一次去她家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那些瞬间,是任何世俗標准都无法衡量的珍贵。
“陈默,谢谢你的好意。”
沈阑珊站起身。
“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即使前路艰难,我也会和顾寻一起走下去。
抱歉,我还有稿子要赶,先走了。”
“阑珊——”
陈默叫住她。
“我不会放弃的。
我会让你看到,谁才是真正適合你的人。”
沈阑珊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寒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但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陈默的话虽然刺耳,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顾寻要面对的现实。
那些差距,那些障碍,那些可能出现的困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相信,真正的感情不是寻找一个“合適”的人,而是和选择的人一起,把路走成“合適”的样子。
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插花。
看见她回来,抬头问。
“见陈默了?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沈阑珊脱下外套。
“我明確告诉他了,我有男朋友,不会改变。”
母亲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陈默哪点比不上顾寻?”
“妈,感情不是比较。”
沈阑珊在母亲身边坐下。
“就像你喜欢爸,难道是因为他是最优秀的吗?”
母亲愣住了,手里的花停在半空。
“你喜欢爸,是因为他是爸。
是那个会在你备课到深夜时给你煮麵的爸,是那个会偷偷给你买你捨不得买的书的爸,是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永远支持你的爸。”
沈阑珊轻声说。
“这些,是任何外在条件都无法替代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於放下手里的花。
“你说得对。
当年我嫁给你爸,你外公外婆也反对,说他是书呆子,不懂人情世故。
但我就是喜欢他那个劲儿。
认真,执著,心里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那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沈阑珊问。
“因为我是你妈。”
母亲的眼圈红了。
“我怕你受苦,怕你后悔,怕你將来有一天怨我,没有拦著你。”
“我不会怨你。”
沈阑珊抱住母亲。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承担。”
母亲拍拍她的背,动作很轻。
“算了,妈不管了。
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但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受了委屈,就回家。”
“谢谢妈。”
回到房间,沈阑珊继续翻译《坡上宴》。
她翻译到了高潮部分。
顾寻接过恩情簿,向乡亲们敬酒的场景。
这是全文情感最浓烈的地方,也是最难翻译的地方。
她试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
最后,她决定给顾寻写信。
不仅是作为译者向作者请教,也是作为恋人间思念的倾诉。
顾寻:
见字如晤。
此刻是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我在bj家中给你写信。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人们已经迫不及待。
我在翻译《坡上宴》,遇到了难题。
你敬酒的那段,我不知如何用英文再现那种集体情感的奔涌。那些“粗糙的、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眼睛里“闪著”的光——这些细节背后的情感质地,我抓不住。
作为译者,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作为……喜欢你的人,我也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今天见到了陈默,小时候的玩伴,刚从剑桥回来。
他对我有意,母亲也有意撮合。我明確拒绝了,但他不死心,说会让我看到谁才是“合適”的人。
顾寻,我不在乎什么“合適”。我只在乎你,在乎你的文字,在乎你眼里的光,在乎你从黄土坡带来的那种扎根生活的力量。
但我也必须承认,陈默的话让我看到了我们要面对的现实——
那些差距,那些障碍,那些可能出现的困难。
我不怕,但我想知道,你怕吗?
等我们再见时,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这些。现在,先帮我解决翻译的问题吧——说说你写那段时,心里在想什么?
新年快乐。代我向伯母和妹妹问好。
思念你。
阑珊
一九八七年腊月二十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