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寒假的黄土坡(2 / 2)

顾德厚。

这三个字,承载了一个人七十一年的生命。

“老顾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回来了。”

风从耳边刮过,带著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糲的呼啸。

顾寻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五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一个冬天的早晨,老顾叔扛著半袋小米走进窑洞,往灶台边一放。

“先吃著,娃正长身体,不能饿著。”

母亲推辞,老顾叔摆摆手。

“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干啥。”

他记得七岁那年,过年买不起炮仗,一个人躲在窑洞里偷偷哭。

大年三十晚上,老顾叔揣著一掛小鞭来找他,塞进他手里。

“娃,过年哪能没响动,拿去放吧。”

那掛小鞭,他拆开来一个一个放,从除夕放到正月十五。

他记得坡上宴那天,老顾叔和小月拿著那个红皮本子,挨个记名字。

张三家五毛,李四家三斤粮票,王五家十个鸡蛋。

记完了,老顾叔把本子郑重地交给他,花白的鬍子在风中颤动。

“寻娃,这不是帐,这是情。

记住嘍,情分比钱重,但情分也得还。

怎么还?

好好念书,出息了,別忘了黄土坡。”

他记得去年暑假回来,老顾叔拉著他的手,坐在老槐树下说了很久的话。

老人指著远处的山樑。

“你看,咱们这地方,穷,苦,但人得有盼头。

一点一点来,总能变好。”

那些话语,那些神情,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顾寻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用手背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那封沈阑珊的信。

信里除了资料和诗,还有她抄录的一段话。

“记忆是活著的另一种形式。”

他把信小心地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好。

“老顾叔。”

他轻声说。

“你看,我没忘。

我在好好念书,我在写文章,我在努力出息。

可是……”

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顾寻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著,又酸又疼。

小月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抬起头,看著顾寻。

“哥,老顾叔走前几天,总坐在村口槐树下,望著路。

有人问他等谁,他说:『等寻娃回来,跟他说说村里新修的引水渠。』”

顾寻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泪水滚烫,落在冰凉的黄土上。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黄土上,他能闻到泥土特有的腥味。

这是老顾叔长眠的泥土,是养育了黄土坡世世代代的泥土。

“老顾叔,你放心。”

他对著坟轻声说。

“我会记得。

记得你的话,记得你的情,记得这片土地。”

风还在刮,但似乎小了些。

远处的乌鸦不再叫了,坟地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纸钱燃尽的灰烬,在风中打著旋儿,慢慢飘远。

回去的路上,顾寻一直沉默。

小月跟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两人沿著山路慢慢走,脚下的黄土路蜿蜒如一条褪色的带子。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顾寻又停下脚步。

他走到那块青石板前,伸手摸了摸。

石头冰凉,但在他的掌心下,仿佛还有老顾叔坐过的温度。

一个老人从旁边走过,看见顾寻,嘆了口气。

“寻娃,回来了?

老顾叔……走得太突然了。”

顾寻点点头。

“三爷,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

老人摇摇头。

“就是少了个说话的人。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老顾头都坐在这儿,咱们几个老傢伙凑一起,说说话,晒晒太阳。

现在……”

老人没说完,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佝僂的背影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顾寻望著老人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黄土坡的老人一个个走了,就像秋天的树叶,一片片飘落。

他们带走的,不止是生命,还有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往事,那些属於这片土地的独特记忆。

“哥。”

小月轻声说。

“回家吧,娘该担心了。”

顾寻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转身往家走。

回到窑洞,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

看见他们回来,她没多问,只是盛了热汤递过来。

“喝点汤,暖暖身子。”

顾寻接过碗,热汤的蒸汽模糊了视线。

他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但心里的那股凉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下午,顾寻一个人去了后山的果园。

这是母亲去年承包的十亩荒坡,种了三百棵苹果树苗。

冬天,树苗都光禿禿的,在寒风中挺立著。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望著远处的山樑。

黄土高原在冬日阳光下呈现出丰富的色彩。

淡黄、土黄、赭石、深褐,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沟壑纵横,梁峁起伏,大地静默如史。

老顾叔说过,这片土地从前是大森林。

一代代人砍树开荒,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老顾叔也说过,一点一点来,总能变好。

天色渐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顾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往回走。

窑洞里,煤油灯已经点亮。

母亲在缝补衣服,小月在写作业。

看见顾寻回来,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杯热水。

顾寻接过,在炕桌旁坐下。

他拿出沈阑珊送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布面,右下角绣著小小的“寻”字。

翻开,新的一页还是空白。

他想写点什么,关於老顾叔,关於黄土坡,关於记忆与失去。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最后,他只写下了一行字。

老顾叔,一九一五——一九八六。

黄土坡的根,我记忆里的灯。

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大地的嘆息。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顾寻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但有些东西,即使失去了,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在记忆里,在故事里,在活著的人心里。

就像老顾叔。

他虽然走了,但他坐过的青石板还在,他讲过的故事还在,他对这片土地的爱还在。

而这些,都需要有人记得,有人讲述,有人传承。

顾寻睁开眼睛,望著跳动的灯焰。

火光在他瞳孔里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会记得。

他会讲述。

他会传承。

这是他对老顾叔的承诺,也是他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夜深了,顾寻吹灭灯,躺到炕上。

母亲和小月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他睁著眼睛,看著窑顶。

土窑的顶是完美的弧形,用白灰刷过,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白光。

明天,他要去拜访徐老师。

要去看看村里新修的引水渠。

要去和老人们说说话,听听那些快要失传的故事。

然后,他会把这一切都记住。

用眼睛,用耳朵,用心。

因为记忆,是活著的另一种形式。

而活著的人,有责任记住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

顾寻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老顾叔坐在老槐树下,笑眯眯地向他招手。

阳光很好,照得老人的白鬍子闪闪发亮。

“寻娃,来,叔给你讲个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