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王润生老先生的指导(2 / 2)
“你读过什么科技史方面的书?”
顾寻愣了一下,老实回答。
“读得不多。
《十万个为什么》那种,小时候在县图书馆读过。”
王润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在他一贯沉静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不是让你当科学家。”
他说。
“写科幻,技术设定可以天马行空,但总要有一些逻辑基础。
你的记忆移植技术是怎么工作的?
原理是什么?
限制是什么?
这些不一定要在小说里写出来,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设定才立得住。”
他从藤椅上微微欠身,伸手从旁边的小书架上取下一套书。
一共四册,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
《中国科学技术史》。
“这是我六十年代买的一套书。”
王润生轻轻抚过封面。
“李约瑟主编的,英文翻译过来的。
那时候他在英国开始写这套书,国內学者翻译了一部分。
现在全七卷已经出齐了,我这只有前四卷。”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推到顾寻面前。
“你带回去读,不用急,慢慢读。
读不懂的地方先跳过,以后读第二遍时可能就懂了。”
顾寻看著那四册厚书,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让你在小说里写造纸术、火药、指南针。”
王润生说。
“是让你感受一下,中国的技术发展,从古到今,是怎么走过来的。
有高峰,有低谷,有传承,有断裂。
技术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是人和土地、人和时代互动的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你写记忆移植,不妨想一想,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记忆是怎么被保存、被传递、被遗忘的。
我们有家谱,有方志,有祠堂,有口耳相传的故事。
这些都是记忆之河的支流。”
顾寻郑重地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套书的封面。
深蓝色的布面有些磨损了,边角露出里面的纸板,但依然整洁,没有摺痕,没有污渍。
这套书被主人保护得很好,整整二十年。
“我会认真读的。”
他说。
王润生点点头,靠在藤椅背上,似乎有些累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泽。
“你那个长篇,《旱塬纪事》,听说要出单行本了?”
他忽然问。
“是的。”
顾寻说。
“收穫出版社,首印一万册。”
王润生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稿酬谈的是哪种?”
他放下茶杯,问得很隨意。
顾寻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先生会问这个。
他老实回答。
“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
基本稿酬每千字十五元,印数稿酬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二十支付。”
王润生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现在出版社都在推行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的办法,这是1984年文化部的新规定,比过去进步了。”
他说。
“但在国际上,通行的是版税制。
作者按图书定价的一定比例抽取报酬,卖得越多,拿得越多。”
他看向顾寻。
“你知道为什么国內不推行版税制吗?”
顾寻想了想。
“我听出版社的编辑说过,一个是核算复杂,一个是出版体制还没有完全转轨。
现在的稿酬標准,是国家统一规定的。”
王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
“核算复杂是事实,但不是根本原因。”
他说。
“根本原因是,出版业还没有真正走向市场。
书卖多卖少,对出版社来说不是生死攸关的事。
这种情况下,出版社当然愿意按固定標准支付稿酬,而不是按销售分成。”
他看著顾寻,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这种制度对谁最不利吗?”
顾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一会儿,轻声说。
“对作者,尤其是畅销书作者。”
“对。”
王润生说。
“一本书卖一万册,卖十万册,卖一百万册,作者的劳动量是一样的。
但在现行的制度下,他拿的报酬也是一样的。
这就是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更不公平的是,出版社可以一版再版,卖十年二十年,作者只能拿第一次付酬。
有些老作家,解放前出的书,解放后出版社不断重印,他们一分钱稿酬都拿不到。”
顾寻静静地听著。
他想起了黄土坡,想起了母亲在繅丝厂干一天活挣八毛钱。
一部三十六万字的长篇小说,他写了四个月,稿酬六千四百元。
按千字十五元的標准,这是国家规定的“最高档”。
適用於“具有较高学术价值或艺术价值的著作”。
但一本《旱塬纪事》如果卖五万册、十万册呢?
他的劳动投入不变,稿酬也不会变。
“版税制。”
王润生缓缓说。
“是让作者和读者直接见面的制度。
书卖得好,作者多得。
书卖不动,作者少得。
市场会自动调节,不需要行政命令。
这才是长久之计。”
他看著顾寻。
“你对版税制怎么看?”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书房里的光线柔和了许多。
“我觉得版税制是大势所趋。”
他认真地说。
“现在虽然没有,以后肯定会有。
咱们国家在改革,经济体制在转轨,出版业迟早也要走向市场。
到那时候,版税制自然就会推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而且我听说,已经有一些出版社开始尝试了。
比如上海译文出版社,跟外国出版社合作出书,对方坚持要签版税合同,他们也就签了。
虽然现在还是特例,但特例会变成惯例,惯例会变成制度。”
王润生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审视,是端详,像看一件正在成形的东西。
“你倒是想得很远。”
他终於说,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顾寻有些不好意思。
“是编辑跟我聊过这些。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哪个编辑?”
“收穫出版社的莫少秋。
他说版税制在西方已经实行一百多年了,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制度。
咱们现在不搞,不是制度本身不好,是条件还不成熟。”
王润生点点头。
“你这个编辑,有见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年轻时出第一本书,是1934年。
那时候商务印书馆给我签的合同,就是版税制,百分之十五。
那是旧社会,制度反而比现在先进。”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顾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听老先生说那些遥远年代的事。
“时代在变。”
王润生说。
“我活了八十多年,亲眼看见很多变化。
有些变好了,有些变坏了,有些变了一圈又变回来。”
他看向顾寻。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
王润生重复这个数字,轻轻地笑了。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上海亭子间里写小说,饿著肚子,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但那时候我坚信,中国文学会有未来。”
他看著顾寻。
“你现在二十二岁,写的书能印一万册,有读者给你写信,有出版社追著你出书。
你应该比我更有信心。”
顾寻低下头,没有说话。
“版税制迟早会来的。”
王润生说。
“说不定第一份版税合同,就落在你们这代人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版税不光是钱,它是制度对创作的尊重。
作者拿的不是稿酬,是心血的分成。
每一分钱背后,都有一个读者掏钱买了你的书,认同了你的文字。”
顾寻认真地点点头。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了。
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书架上的书脊在斜阳里泛著暗淡的金光。
远处隱约传来鸽哨声,悠长而苍凉。
陈明轻轻敲门进来。
“王老,您该休息了。”
王润生点点头,对顾寻说。
“今天就到这儿吧。
那套书你带回去,下次来再带给我。”
顾寻站起身,郑重地把四册《中国科学技术史》放进书包。
书包立刻沉了许多,沉得他肩膀往下坠。
但他心里是轻的,是暖的。
“谢谢王老。”
他说。
王润生没有回应这个“谢谢”。
他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淡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髮上,在他眼窝和脸颊的皱纹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顾寻和李敬泽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陈明送他们到门口。
临別时,他低声对顾寻说。
“王老很少跟年轻人说这么多话。
他看重你。”
顾寻点点头,说不出话。
走出那栋灰色的居民楼,夕阳正落在西边的树梢上。
杨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著,亮晶晶的,像无数枚银幣。
远处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地划过暮色。
两人並肩走。
李敬泽难得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
“王老很少夸人。”
他说。
顾寻嗯了一声。
“他夸你两次了。”
李敬泽看著他。
“第一次是《坡上宴》,说你有根。
这次是科幻,说你有温度。”
顾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著暮色四合的天空,看著那几颗最早亮起的星星,心里一片澄明。
公交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顾寻把书包抱在怀里,那四册《中国科学技术史》沉甸甸地压在他膝上。
车窗外,bj的街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一串温暖的省略號。
他想起王润生老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版税制迟早会来的。
说不定第一份版税合同,就落在你们这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