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妹妹小月的来信(2 / 2)

但我想,写作就是扎根的一种方式吧。

把根扎在纸上,扎在字里,风就吹不走了。

等我长大了,也要写一本笔记本,像哥哥那样,密密麻麻地写满字。

写咱们黄土坡的沟沟坎坎,写娘种的苹果树,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写那些快要被忘记的故事。

老顾叔的古经、三爷的皮影、二丫奶奶会唱的绣荷包调。

我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种在纸上。

就像娘把苹果树种在山上。

现在那些树还小,才齐腰高,枝条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但娘说,再等两年,树长大了,开花的时候,这一片山坡就成花海了。

我的字也是。

现在还小,歪歪扭扭的,错別字一大堆。

但我再写两年,再写十年,也会像哥哥的字那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扎进纸里,拔都拔不出来。

等我写满了那一本,再写下一本。

总有一天,我也会有一摞本子,像哥哥那样,整整齐齐地压在箱子里。

那些本子里的字,就是咱们黄土坡的故事。

风吹不走,雨淋不湿,时间也带不走。

顾寻把作文读完一遍。

又读了一遍。

再读了一遍。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窗外飘进来的柳絮越来越多,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初冬的第一场雪。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那些细小的白绒毛照得闪闪发亮。

沈阑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顾寻,看著他手里那几页被反覆摺叠过的稿纸。

顾寻一直低著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阑珊。”

“嗯。”

“小月这篇作文,比我十三岁时写得好太多了。”

沈阑珊没有说话。

“我十三岁时。”

顾寻慢慢说。

“写的第一篇作文叫《我的父亲》。

父亲那时候刚走一年,我写他教我犁地,写他冬天给我捂脚,写他病得起不来床还硬撑著给我做了一把弹弓。

写了八百多字,徐老师给了九十分。”

他顿了顿。

“但那篇作文是硬挤出来的。

我想写得好,想让娘高兴,想让老师夸我。

可写出来全是乾巴巴的,像晒过头的玉米。”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几页稿纸。

“小月这篇不一样。

她没有想写得多好,她只是把心里的话写出来。

写她偷看我的笔记本,写娘站在奖状前发呆,写老顾叔的故事没人记下来……”

他没有说完。

沈阑珊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手腕上。

她的手很暖,在这个柳絮纷飞的四月下午,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阳光。

“顾寻。”

她轻声说。

“你们兄妹俩,真的很像。”

顾寻抬起头看著她。

“不是写作这件事像。”

沈阑珊说。

“是那种……真诚。

你们写字,不是为了討好谁,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挣钱。

你们只是觉得那些事应该被记下来,那些人应该被记住,那些故事不应该被风吹走。”

她顿了顿。

“这种真诚,是学不来的。”

顾寻看著她的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瞳孔里映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把那几页稿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笔,铺开信纸。

小月:

信收到了。

作文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让哥想哭。

你写得很好,比哥十三岁时写得好太多了。

哥十三岁时写作文,是为了得高分,为了被表扬,为了让娘高兴。

你写这篇作文,不是为了任何人。

你只是觉得那些话应该说,那些事应该记。

这才是真正的写作。

徐老师说写作要有真情实感。

你的真情实感,比任何技巧都珍贵。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是哥的同学送给她的。

她叫沈阑珊,就是哥信里跟你提过的那个姐姐。

她是清华外语系的学生,翻译了哥的《坡上宴》,今年下半年要在国外出版。

你说你以后也想写作,想记下黄土坡的故事。

哥支持你。

但你要记住,写作不是为了当作家,是为了把那些不能忘的事记下来。

你记下老顾叔的古经,记下三爷的皮影,记下二丫奶奶会唱的绣荷包调。

这些事,比发表一百篇文章都重要。

哥给你寄了一些书。

《中学生作文选》《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还有几本《人民文学》和《收穫》。

书是托人捎回去的,走邮政太慢。

你收到后慢慢看,不用急。

徐老师那边,哥单独写信感谢他。

你替哥跟徐老师说一声。

他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好样的。

果园的事,娘信里没说,你说了。

哥知道了。

那些冻伤的树活了,发了新芽。

哥很高兴,比《旱塬纪事》要出书还高兴。

树跟人一样,只要根不死,就能活过来。

哥今年暑假一定回去。

等哥回去时,苹果花应该开过了,但果子该结出来了。

咱们一起上山看果园,看看娘种的那些树,看看那些从枯枝上冒出来的新芽。

哥等你考到bj来。

到那时候,你就不用趴在炕沿上看哥写字了。

咱俩可以坐在一起,一人一个本子,各写各的。

你说好不好?

1987年4月25日

写完后,顾寻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叠早就准备好的匯款单。

一百五十元,《城乡手记》专栏的稿费,加上《旱塬纪事》预付稿酬的一部分。

他把匯款单夹在信纸中间,信封塞得鼓鼓的。

沈阑珊看著他。

“给娘寄钱?”

“嗯。”

顾寻点点头。

“让她雇个人帮忙看果园,別天天自己往山上跑。”

他顿了顿,轻声说。

“也让她別去繅丝厂了。

那活儿太累,一天八毛钱,不值得。”

沈阑珊没说什么。

她只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寻面前。

顾寻愣了一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匯款单,收款人写的是“甘肃正东县柳树沟黄土坡村顾小月”,金额五十元。

匯款人一栏写著“沈阑珊”。

“阑珊……”

顾寻抬起头。

“不是给你的。”

沈阑珊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是给小月的。

她作文写得好,这是我给她的奖励。”

顾寻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还有。”

沈阑珊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摺的卡片。

“这是我写给她的信,夹在匯款单里。

你不许偷看。”

顾寻低头,看见卡片封面画著一枝淡粉色的苹果花。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把那张卡片小心地放进信封,和匯款单、信纸叠在一起,整整齐齐。

窗外,柳絮还在飘。

顾寻忽然想起小月信里那句话。

“bj的雪是乾的,落在地上不会化,能积好几天。”

他抬起头,对沈阑珊说。

“小月问我,bj的雪是不是跟咱那儿不一样。”

沈阑珊看著他。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

顾寻说。

“等暑假我带她来bj,让她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