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信任、伤口与第一堂课(1 / 2)
河对岸的土著消失后,那片死寂比枪口指着我还难熬。
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一缕青烟,扭着细腰往墨黑的树冠里钻。空气里的甜腥味散了点,但多了股别的——烧焦的塑料?还是皮肉?我说不上来,只觉得胃里那半块压缩饼干在搞事。
我瘫在树下,盯着手里那把老手术刀。银柄被汗渍和泥巴糊得发乌,刀刃映着一点点天光,冷得像具尸体的指甲。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群穿得像星际陆战队的人,被几支木头箭放倒了。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拖走,连地皮都给刮了一层。
还有那个涂着红闪电的高大土著,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看猎物,也不是看同类。像在博物馆里盯着一件出土的、标签模糊的青铜器,琢磨它到底是祭器,还是尿壶。
我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后怕。
他们没带我走。是忘了?还是觉得我不够格进他们的“收藏夹”?
天快亮了。东边的树梢渗出一点蟹壳青。不能再待在这儿。那些灰衣人有同伙,土著也可能再来。哪边我都应付不了。
我撑着树站起来,左肩疼得吸了口凉气。收拾好东西——瘪下去的急救包,半瓶水,生存刀别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琉璃化的坑洞,它像个完美的枪伤,长在大地的皮肉上。
走。往上游走。远离坠机点,也远离这片诡异的河滩。
雨林在白天的面孔稍微友善点,但也只是稍微。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切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湿热依旧黏在身上,像穿了件没晾干的尸衣。各种声音也换了频道:鸟叫尖锐,虫鸣聒噪,偶尔有猴子在头顶的枝丫间荡过,甩下一串嘲弄似的吱喳。
我走得小心,尽量不留下痕迹,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每一声异常的响动——枯枝断裂、灌木摇晃——都让我心脏停跳半拍,手指下意识摸向刀柄。
走了大概两三个小时,体力又到了极限。伤口在抗议,饥饿感像只手在胃里掏。我得找个地方歇脚,处理一下越来越肿的肩膀。
运气来了点。在一片蕨类植物的包围里,我发现了个半塌的土洞,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废弃的巢穴。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里面空间不大,但干燥,能容一个人蜷着。
就这儿了。
我先在洞口附近设了几个简易警报——用细藤拴住几截枯枝,有人踩到就会发出脆响。然后才钻进洞里,卸下包袱,长长吐了口气。
洞里有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但比外面那种复杂的腐败气息好闻。我靠在洞壁上,解开绷带检查肩膀。肿得发亮,皮肤下泛着青紫色,关节活动度更差了。
可能不是单纯挫伤,有点像是肩袖损伤,或者更麻烦的盂唇撕裂。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种都够判死刑。
得固定。更严格的固定。
我从急救包里翻出剩下的绷带和两块当做夹板的厚树皮。没有麻醉,只能硬来。我把树皮贴在肩膀前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紧,每勒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缠到最后一圈,打结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做完这些,我几乎虚脱,靠在洞壁上喘气。汗把头发全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我拧开水瓶,小口抿着,让水慢慢润着冒烟的喉咙。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但不一样。它是有节奏的,小心翼翼的,正在靠近。
不是动物。动物的脚步没这么犹豫。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成铁块,右手无声地扣住了生存刀的刀柄,左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洞口晃动的藤蔓影子。
沙沙声停了。在洞口外。
一片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藤蔓被轻轻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了进来。
是个孩子。看上去最多十一二岁,皮肤黝黑,头发剃得很短,只留中间一撮编成小辫。脸上用白色泥浆画着简单的几何图案,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就在藤蔓拨开的瞬间,我猛地举起石头,刀锋也已出鞘半寸——
孩子的眼神瞬间凝固,那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极致惊恐。但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而是死死盯着我手里寒光闪闪的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我们俩僵在那儿,像两尊雕塑。
只要我再往前半步,或者他稍有异动,这就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但他没动。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刀,落在我刚包扎好的肩膀上,又移向我脚边染血的绷带和碘伏瓶子。他眼神里的惊恐慢慢消退,换成了一种……困惑?
我慢慢松开握刀的手,但石头还举着。我举起空着的左手,掌心朝他,做了个国际通用的“我没有恶意”的手势,嘴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别……别动。”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语言,但看懂了手势。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我的刀,嘴里发出一串急促、短促的音节,语调里没有威胁,反而带着一种……祈求?
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试探,而是在求助。
我犹豫了。救他,可能会惹来麻烦。他的族人可能就在附近,而他们对我的态度还是个谜。
但不救……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伤口周围那不祥的蓝光。我是医生。祖父传下来的手术刀还在我裤袋里硌着大腿。
去他妈的权衡利弊。
我叹了口气,把石头和刀都放在地上,对他点了点头,招手让他进来。
他眼睛一亮,敏捷地钻了进来,但保持着距离,蹲在洞口内侧,把受伤的腿伸向我。
我打开急救包,拿出剩下的碘伏、纱布和一把无菌镊子。先用碘伏清洗伤口周围。他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伤口里有异物。一些细小的、晶体状的碎片,嵌在肉里,泛着微弱的蓝光。就是这东西在发光。
我小心地用镊子夹出一块。碎片只有米粒大小,半透明,内部有极其细微的、脉动般的流光。一离开皮肉,它表面的蓝光就迅速暗淡下去,几秒钟后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石子。
这是什么?放射性矿物?还是……
没时间研究。我继续清理,一共夹出五块这样的碎片。每夹出一块,伤口周围的蓝光就弱一分。全部取出后,蓝光彻底消失,只剩下正常的红肿和脓液。
我用碘伏彻底冲洗了伤口,敷上最后一点抗菌药膏,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孩子一声没吭,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崇拜?
包扎完,我指了指他的腿,又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好了”。
他低头看看包扎整齐的腿,试着动了动脚踝,疼痛显然减轻了很多。他抬起头,对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话,语气兴奋,还夹杂着手舞足蹈的比划。
我还是听不懂,但能感受到他的感激。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几颗红色的野果,递给我。果子圆润饱满,散发着清新的酸甜气味。
我接过,点点头表示感谢,拿起一颗小心地咬了一口。汁水充沛,酸甜适中,带着雨林植物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味道。几颗果子下肚,空荡荡的胃总算有了点安慰。
吃完果子,气氛缓和了不少。他对我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备,开始好奇地打量我所有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多功能生存刀。我干脆递给他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摸摸刀身,掰掰上面的锯子和小工具,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快速、有力,正朝这边逼近。还有压低了的呼唤声,用的是和这孩子一样的语言。
孩子的脸色一变,立刻把刀还给我,快速对我说了几句话,语气焦急,手指着洞外,又指指我,然后拼命摆手,做出“不要动”、“不要出声”的手势。
他的族人找来了。
我心脏一紧。是福是祸?
孩子迅速爬出洞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停下,一阵短暂的交谈声后,几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为首的,正是昨晚那个脸上涂着红色闪电图腾的高大男人——鹰羽族的首领,阿帕奇。
他身后跟着两个强壮的战士,手持长矛,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洞内的我。
阿帕奇的目光先落在孩子包扎好的腿上,眼神微微一动。然后,他才看向我,上下打量,面无表情,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让洞里的空气都稀薄了。
孩子急切地对阿帕奇说着什么,手指不停指向我,指向自己的腿,又指向我的急救包。语速很快,情绪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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