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信任、伤口与第一堂课(2 / 2)

阿帕奇听着,脸上的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他偶尔问孩子一两句,孩子用力点头回答。

过了一会儿,阿帕奇抬起手,打断了孩子的话。他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钻进了洞里。

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他身上带着雨林的气息——泥土、汗水、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某种草药的清苦味。他就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大半个头,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

他伸出手,不是拿武器,而是指向我腰间那把地质锤。

他说了一个词,发音古怪,但带着明确的疑问语气。

我愣了一下,明白他是在问“这是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质锤解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掂了掂,用手指抚摸锤头的金属,又看了看木柄的接榫。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从未见过的工具。然后,他做了个敲击的动作,看向我,扬了扬眉毛。

我点点头,也做了个敲击石头的手势。

他似乎明白了,把锤子还给我。然后又指向我裤袋——那里露出手术刀鹿皮套的一角。

这次我没立刻拿出来。手术刀对我来说意义不同。但在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注视下,我还是慢慢抽出了刀套,取出那柄银柄手术刀。

刀身在洞内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阿帕奇的目光凝固在刀上。他伸出手,我迟疑了一下,将刀柄递向他。他没有接刀刃,而是小心地捏住刀柄,举到眼前细细观看。他的手指拂过刀柄上祖父刻的、已经磨损的拉丁文医训,又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锋的锐利。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一件陌生工具的好奇,而是混合了惊讶、凝重,甚至是一丝……敬畏?

他低声对身后的战士说了句话。战士立刻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阿帕奇。

那是一块不规则形状的金属片,大约手掌大小,厚度不均,边缘有明显的熔化和扭曲痕迹。金属片的一面,蚀刻着极其精细、复杂的电路纹路,纹路间还镶嵌着一些微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蓝色晶体颗粒。

这纹路……这晶体……

我瞳孔骤缩。这和我从那个灰衣人尸体伤口旁看到的蓝色纹路,以及从孩子腿里取出的发光碎片,材质和风格如出一辙!只是这块更大,更完整。

阿帕奇将金属片和我的手术刀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着。虽然一个是未来科技的电路板,一个是传统外科器械,但那同样精细的做工,同样追求某种极致“切割”或“连接”的功能性美感,似乎在他眼中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这一次,他眼中的复杂意味达到了顶峰。

他缓缓地,用他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对我说了几个音节。和昨晚一样,我听不懂。

但那个孩子,此刻却充当了临时的翻译。他指着那块金属板,又指了指洞外(大概是坠机点或灰衣人出现的方向),做了一个“坏蛋”、“敌人”的手势。然后,他指着我的手术刀,又指了指他自己包扎好的腿,做了一个“治疗”、“好人”的手势。最后,他指向我,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用那种邪恶金属(未来科技)的是坏人,用这种银色刀子(手术刀)治病的是好人。而我,是好人。

阿帕奇看着孩子的比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对我说了更长的一段话,语调庄重。

孩子听完,兴奋地转向我,努力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肢体语言解释:他比划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又指了指洞外雨林深处,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侧,做了一个“睡觉”、“家”的动作。

邀请。去他们的营地。

是接纳?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我看着阿帕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沧桑,有警惕,但也有一种基于眼前事实做出的、艰难的决断。他看到了我救治他的族人,看到了我与“敌人”使用的工具截然不同。在他非黑即白的丛林法则里,这或许足以划出一条暂时的界线。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雨林里,伤口恶化,迟早是死。

跟他们走,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线生机,有机会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收起手术刀,捡起地质锤,背好所剩无几的行囊。然后,对阿帕奇,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帕奇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小的一瞬。他转身,率先钻出了洞穴。

孩子高兴地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指了指外面,催促我跟上。

我深吸一口混杂着土腥和希望的空气,弯腰,钻出了这个短暂的避难所。

外面,阳光刺眼。阿帕奇和两名战士已经等在几步开外,呈一个松散的护卫队形。孩子跟在我身边,一瘸一拐,但精神头十足。

阿帕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孩子包扎的腿,对一名战士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名战士走过来,不由分说,将一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的东西塞进我怀里。

我打开一看,是几块烤熟的、不知什么动物的肉,还温热着,散发着质朴的焦香。

接风礼?还是预付的诊金?

我看向阿帕奇,他已经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雨林更深处走去。

我咬了一口肉,粗糙,但有实实在在的蛋白质和油脂。味道不怎么样,但此刻胜过任何珍馐。

我跟上他们的步伐。孩子在我旁边,小声地、用他自己的语言哼着不成调的歌。

就这样,我这个带着手术刀和满脑子现代知识的坠机医生,被一群脸上涂着油彩、拿着石矛的原始战士,“押送”着,走向他们在亚马逊腹地不知何处的家园。

每一步,都离我熟悉的世界更远。

每一步,都更深地踏入这个迷雾重重、杀机与机遇并存的……

棋盘。

就在我们穿过一片特别茂密的榕树林时,走在前面的阿帕奇突然停下,举起拳头。

所有人瞬间静止,蹲伏,武器在手。

我也屏住呼吸,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前方几十米外的林间空地上,阳光正好。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大约两米高、通体哑光灰色、四肢修长、头部呈倒三角形、没有五官的金属造物。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诡异的现代雕塑。

但它的“脚”边,散落着几片新鲜的、带着血肉的兽皮,和几根被干净利落切断的骨头。

而在它倒三角头部的正中,一个红色的光点,正缓缓地、扫描般地,从左到右移动。

当那红点扫过我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时——

它停住了。

精确地,锁定在了我们这个方向。

然后,那具金属躯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惯性的平滑姿态,无声无息地,转了过来。

“面”朝我们。

阿帕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而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

那东西的胸口,印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标志。

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黑色的石头。

在这个茹毛饮血的原始雨林里,看到这个代表着硅谷精英、消费主义和极致科技的标志,竟然比看到恐龙更让我感到恐惧。它就像是在说:看,我们把这片古老的丛林,当成了我们的后花园,我们的苹果店,我们的……饲养场。

一个恐怖的标志。

他们不仅来了,他们早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