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脚背上的声音(2 / 2)

超声医生没有给出夸大的判断。

"目前没看到上游主干完全闭塞。往下走灌注越来越差,足背远端信号很弱。"

——不是一根大血管堵死,而是越往末端血流越少,像河道没有被大坝截断,但下游的水越来越细。

楚锋看着屏幕。

"没有一个现在能直接抓出来的堵点。"

他转向CSICU主责医生。

"盲目去取血栓,收益不清楚,出血和搬运风险都在。"

主责医生问:"那就是继续抗凝?"

"继续非肝素抗凝。"楚锋纠正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林述。

"肝素不回来。"

林述点头。

没有多说。

血液科电话接进来时,主责医生把超声和床旁体征报过去。

"足背无明确信号,胫后弱。床旁血管超声未见上游主干完全闭塞,远端灌注差。无明显活动性出血。非肝素抗凝上一轮低于目标下沿。"

电话那头听完,说:"抗凝强度推进到目标低端。不要停在无效区。"

心外总住盯着引流袋。

"血小板还是十九。"

血液科医生说:"血小板十九不是让血栓停下来的理由。你们的出血线如果动,随时回调、评估输注和操作风险。但现在右足在催你们。"

主责医生没有把电话开太久。

他确认目标范围后,回到床边。

抗凝泵由他亲自调整。

动作很小。

泵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心外总住把目光从泵屏移到引流袋,又看胸部敷料。

"我看着出血线。"

楚锋说:"我看脚。"

沈苒在机器旁接了一句:"我看滤器。"

刘亚楠没有插进医学判断。

她只走到主责医生旁边,压低声音确认了一句:"如果介入室待命,我提前通知禁用肝素的器械和冲洗液。"

主责医生说:"先不启介入。备选路径先打招呼。"

刘亚楠点头,把终端拿出来,只发了一条简短提醒。

没有展开流程。

许南枝是在床旁超声结束后被护士拦在玻璃门外的。

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看那只右脚。

高铮住进CSICU以后,鞋子就不在床边。脚露在被子外,足趾颜色比左边淡一点。许南枝看不懂探头发出的信号,也看不懂彩超屏幕上的血流颜色。

她只听见"足背""胫后""取栓""介入"几个词。

透明文件袋被她抱在胸前,最前面夹着写有"PF4阳性"的谈话记录。文件袋角被压出一道白痕。

林述走到门边时,她低声问:"医生,他那只脚,还能不能用?"

林述停下。

"现在还在争取。"

许南枝的声音更低。

"是不是要截掉?"

"现在没有到那个判断。"林述说。

许南枝看着丈夫的脚。

"那你们刚才说刀口……"

林述没有用好听的话盖过去。

"是说外科干预的门槛。"

他说。

"现在还没跨过去,但脚的血流不好,必须盯紧。"

许南枝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硬塞进文件袋里。

"那我能做什么?"

"现在先等。"林述说,"如果以后要去影像、介入、手术,继续提醒他们:疑似HIT,不能用肝素。"

许南枝抱紧文件袋。

"我记着。"

床旁复查定在三十分钟后。

这三十分钟没有被写满。

透析机没有报警。

滤器压力在可接受范围内缓慢起伏。

回路里的钙指标守住。

引流袋刻度没有跳。

胸部敷料没有渗湿。

第一组推进后的抗凝监测结果回报,贴近目标低端。CSICU主责医生看了一遍,又让心外总住看出血线。

心外总住看完,只说:"继续盯。"

右脚的复查时间到了。

护士把血流探头重新拿起。

楚锋没有让她先听。

他自己接过探头。

耦合剂重新抹在足背。

探头落下去。

沙——

还是沙声。

许南枝在玻璃外往前走了半步,被护士轻轻拦住。

楚锋换角度。

没有。

再往外侧挪。

机器里突然挤出一段很轻的声音。

沙……沙沙……

断了。

楚锋没有抬头。

他把探头稳住,手指不动,等了两秒。

又来了一段。

沙沙——

很弱。

很短。

但和刚才那片空沙不一样。

——有东西在流。几乎听不见,但还在流。

张明辉的笔尖终于落下。

"足背极弱,断续可闻。"

楚锋移到胫后。

胫后仍在。

他重新摸足趾,压颜色,看小腿肌肉。

"皮温没继续掉。肌肉还是软的。"

心外总住问:"暂不取栓?"

楚锋把探头放回无菌垫边。

"暂不。"

他看向CSICU主责医生。

"非肝素抗凝维持目标低端,半小时到一小时复查。胫后掉了,足趾颜色固定,肌肉发硬,或者超声提示上游堵点,直接升级。"

——他划了四条红线。任何一条被触碰,就不再等。

主责医生点头。

"外科路径待命。"

楚锋补了一句:"待命,不等于上刀。"

他低头看了右脚一眼。

"刀口退后一步。"

没有人接"好了"。

因为谁都知道,那一步很短。

楚锋把手套摘下来,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里。